暮色沉下来的时候，陈野沿着街道慢慢往城中村走。白日里一次次碰壁的挫败沉甸甸压在肩膀，双腿酸胀，每一步都走得费力。口袋里那一小叠生活费，他反复摸过好几回，每花出去一笔，心里就多一分焦灼。再找不到活，用不了多久，他连这间几平米的小出租屋都撑不住。
初春的傍晚温差很大，太阳一落，风立刻就凉。街边店铺陆续点亮招牌，暖黄的灯光一扇扇铺开，火锅店最先热闹起来。红油锅底沸腾的香气混着辣椒、花椒的味道漫到街上，勾得人肚子空空。他不敢再贸然推门去问，接连三十多家店的拒绝像一层阴影罩着他，只要一靠近店门，心底就先生出怯意。
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绕到一条偏一点的老巷。这条巷子没有主街热闹，店面都老旧些，大多是开了很多年的老店，门头招牌褪色，墙面带着常年油烟熏出来的暗黄。他原本不抱什么希望，只是想着，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不妨再多试两家，就算还是被拒绝，至少不留遗憾。
巷口倒数第三家，是一家社区老火锅店，木招牌漆皮剥落，上面刻着“老巷火锅”。前厅摆着七八张原木桌子，桌面沾着经年擦不干净的油印。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手掌宽厚，脸上布满烟火磨出来的皱纹，这会儿正站在店门口择青菜，围裙上星星点点溅着红油。
陈野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来回深呼吸，手心攥出一层薄汗。之前无数次被回绝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涌，他怕又是一句干脆利落的“不要学徒”。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演练好了说辞，愿意少拿工资，不怕熬夜，洗碗、拖地、搬货、清理锅底，什么杂活都能扛。
终于，他抬脚穿过马路，走到店门口，声音压得很低：“老板，请问店里招后厨学徒吗？”
中年男人停下手里择菜的动作，抬眼打量他。目光从陈野略显稚嫩的脸庞，落到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又扫过他沾了尘土的鞋尖。
“学徒？”老板慢悠悠开口，手里的青菜叶被掐断，“多大了？以前干过餐饮？”
“十六。之前在家乡打过零工，送过啤酒、学过木工，也去修过车，没有后厨经验，但我肯吃苦，脏活累活我都能干。”陈野老实回答，说完心里紧了紧，等着那句熟悉的拒绝。
老板轻轻“哦”了一声，没有立刻赶他走。他把手里的菜放进竹筐，侧头看向店里，后厨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伙计喊着备菜的声音。
“店里现在缺个打下手的，不过学徒不好留。”老板缓缓说道，“火锅店里不比别的馆子，活儿杂。每天要搬几十斤的底料、桶装油，清理牛油锅，洗成堆的盘子，收拾垃圾，晚上收摊要到后半夜。很多年轻人干两三天，嫌油烟大、下班晚，直接消失。”
陈野听见这话，心脏猛地一跳，连忙往前半步：“我不会走的。我出来就是想学一门手艺，我知道辛苦，我扛得住。”
老板看着他急切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少年心气的淡然，不全是善意，也不全是冷漠。
“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小孩，一腔热血跑出来，新鲜感一过就熬不住。”老板顿了顿，“先说清楚，前两个月工资很低，只包一日两餐，包住是店里阁楼，狭小闷热，晚上客人走了才能上去休息。没有专门的师傅手把手教，大部分时间都是打杂，你要是等着天天学炒料，那想错了。想学好手艺，得自己多看，多琢磨。”
阁楼。低工资。无休止的杂活。陈野全都听进去了，没有半点犹豫。之前跑遍全城，连一个愿意收下他的地方都找不到，现在有机会摆在眼前，他不敢挑。
“我明白，我可以。”陈野的声音微微发颤，藏着压抑许久的激动，“杂活我好好干，空闲的时候我多看，不偷懒。”
“行，那你明天一早七点过来。”老板点了点头，“先试干三天，三天之后，看你干活的样子再决定要不要长期留下。要是偷懒、耍滑，或者熬不住，直接走人，没有工钱。”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陈野只觉得悬了好几天的心，重重落回胸腔。连日奔走、无数次碰壁积攒的委屈，差一点就涌上来。他咬紧下唇，用力点头，连连道谢。
离开火锅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巷子里灯火摇曳，火锅的麻辣香气依旧萦绕不散。走回出租屋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双腿的酸痛好像都淡了。
他掏出手机，犹豫很久，最后只简单给家里发消息：找到活了，在火锅店当学徒试工，一切安好，不用挂念。他没有细说试工的苛刻条件，不提阁楼简陋，不提工资微薄，不想让远在家乡的父母担心，更不想让姐姐觉得，他只是一时兴起，很快又会放弃。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陈野坐在床边，静静发呆。
这不是故事的终点，只是一个艰难的开端。他清楚，火锅后厨的苦，远比他想象的要重。清洗油腻的锅具、搬运沉重的底料桶、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杂活，还有熬到深夜的班次。之前那么多份工作，他没能坚持下来，如今这一次，是他赌上所有期待得来的机会。
夜里躺在床上，隔壁租客的声响断断续续传来。他没有像前几晚那样辗转难眠，脑子里反复回想老板说的话，在心里默默盘算，明天要早点到，主动把活做好，眼里要有活，不能等着别人吩咐。
他心里暗暗告诉自己，这一次，不能半途而废。
第二天清晨，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陈野早早起床，简单洗漱，背上简单的小包，朝着老巷火锅店走去。初春清晨的风依旧微凉，吹在脸上，不再是前几日那种茫然刺骨的冷，好像多了一点微弱的盼头。
推开火锅店的木门，一股混合牛油、辣椒的厚重气味扑面而来。后厨已经开始忙碌，案板、大锅、堆叠的碗碟，映入眼帘。老板看见他准时出现，朝他扬了扬下巴。
“来了。先去把前厅所有桌子擦一遍，然后去后厨，把昨天收下来的锅全部刷干净。”
“好。”陈野应声，拿起抹布，踏入这片满是烟火与辛劳的空间。
属于他在后厨的磨砺，正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