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慕知言选了个黄道吉日,决定溜进西院。

“小姐,若是被抓住了可怎么好。”翠玉是个胆大的,却也没干过这般破格的事儿。

“抓住又如何,他还能宰了我不成?”

慕知言心中盘算妥当,只要溜进院子里,就能听见老夫人成日咒骂些什么,自然也就能得知为何西院被围得严实。

院墙四方总有空子可以溜进去,实在不成在墙外也能听出点风声。若是被发现了,大不了就是一句“关心婆母。”,那姓宁的还能把她怎么样。

慕知言今日特穿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裤裙,选了个和草一般绿的颜色,为的就是好掩藏。主仆二人穿过莲池,在西院不远处的树荫底下打探。

固朔说得不假,西院门外侍卫守门的一队,巡逻的两队,整个院子都被看得牢牢的。既是自家园子,究竟何故派这么多人手?

慕知言拉着翠玉蹲在草丛间,两个人衣裳颜色倒是选得极好,轻易是发现不了的。她琢磨着院门那处看守最紧,必得绕到后院才能有机可乘。可是这么高的院墙,想要跳进去,非得折了骨头不可。

正寻思着,院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妪端着食盒从里头出来,想必是送饭菜的。老妪和侍卫低语了几句,往桂林方向去了。

慕知言赶忙拉着翠玉绕到桂林里去,又假装闲逛似的,和这老仆打了个照面。

“嬷嬷留步,嬷嬷可是伺候婆母的?” 慕知言喊住老仆。

“夫人安,回夫人,老奴是伺候老夫人饮食的。” 这老仆微微屈身,眼里有些警惕。

“婆母可安好?自入门不曾请安,心中略有愧疚。还望嬷嬷告知。”

那老奴抬头,似有些诧异,将信将疑地问道:“夫人不知老夫人情况?”

“只知婆母须安心修养,不便打扰。” 慕知言从这老仆的眼神中看出些端倪,似乎知道些内情。

“老奴也是三年前来府上伺候老夫人的。老夫人精神不大好,成日困在梦魇里。夫人还是不要去打扰的好。”

“梦魇?老夫人为何事所困?”

“这……这将军交代了,老夫人的任何事都不能吐露半字。还望夫人谅解。”

慕知言闻言沉下脸来,柔美的脸庞添了几分厉色,微蹙着眉毛训诫道:

“你倒是把我和将军分得开。这将军府的后院谁做主,我看你是没点数。”

老妪一听有些慌了神,赶忙解释:“是,是,夫人息怒。老夫人成日胡话,说得都是些不中听的,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你且回我说了些什么就是。”

“说……成日说自己盛夏时候产下儿子,天热得中暑难产,险些昏死过去。如今母子相离不得见。还骂将军……养不熟的白眼狼,早该……早该掐死了的好。”

这嬷嬷支支吾吾说了些,却不敢再说下去。见慕知言没有支声,赶忙行了礼便退开了。

盛夏产子……

慕知言依稀想起那日溜进卦铺,她看见的卦文:男寅正月初八,女未六月十一,寅未月柱相称。

宁珵远的生日不应该是正月初八,数九寒冬吗,怎得变成了盛夏?

京里都传宁将军府夫妻和睦,母慈子孝,难道是谣言。实则母子离心,比仇人还不如?

难道卦文上的生日竟是捏造的?此事看来大有蹊跷,疑点颇多。

慕知言微微攥紧手心,她不敢再猜测下去,这西院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弥天大谎。

回房不久,徐管家就被招来了。“夫人有何事吩咐?”

“我听闻将军生辰将至,莲池盛景不可辜负,我想着不如下帖设宴,请了各家来园子里赏莲庆贺。”

“回夫人话,将军请旨下月回西北,恐怕生辰要在路上办了。”

动作竟这么快,前脚刚从宫里回来,后脚就请旨离京了,看来宁珵远是早就做好打算了。

“将军过去生辰是如何办的?”

“过去三年将军均在西北,每年七月会派人送一服药回京慰问老夫人,以表牵挂。”

慕知言目光沉了沉,七月……

“去告诉将军,我会同他一道去西北。”

徐管家应下后便走了。

银铃倒是有些按捺不住:“夫人真要去西北?那地方不比京里,日日战乱啊!”

“放心吧,要不得几日,他肯定回京里。”慕知言对此事有几分把握,以她的猜测,宁珵远定是要在朝里生根立足的,如今请奏去西北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不过依照徐管家的话,他的生日是在七月盛夏,可那卦文……

难道那卦文上的生辰是假的,那道“上上大吉”的合卦也是假的?

倘若有人捏造一对假的合卦,极有可能按原本的生辰来合,不是大吉,而是大凶?!

若是大凶,前世怨念,倒**不离十,找到仇主了。

“银铃,去给大哥哥送信,告诉他无论如何,也要将那算卦的老道士找出来。”

… …

晚膳后平川阁里一派祥和,慕知言正和银铃翠玉比对着字帖,三个人议论着哪副更有韵味。

“奴婢不识字,只看章法就觉得这花朵一般的小楷秀气灵动。”

“那是东晋卫夫人的帖子,确是清秀婉丽。” 慕知言举起面前的字帖,借着烛光欣赏起来,娟秀的字体确令人赏心悦目,只是少了些气魄。

“夫人好雅兴,可是在临摹卫夫人的在《名姬贴》?”

正说笑着,不料门口宁珵远的步子已经踏入屋内。

自上一夜把他灌醉,被他困在床边不得动弹,慕知言总有些心虚着不敢见他,今日不知吹得什么风自己跑来了。

既然来了,总要装得像些样子,她起身迎到门边去:

“夫君博文广识,说得不错。正论着小楷秀丽,却失了些风骨。”

面前男人好像并没有因那夜的事对她起疑,反而轻松自在地走入屋内。他今日未着锦袍,只穿了常服,看着比平日随意许多,却掩不住英姿挺拔的气质。

待立在案边时,他瞧见慕知言临摹的行楷,自然飘逸却到底少了些刚劲力道。

想到新婚那夜她在红绸上扬笔写下的大字,心中有些钦佩,女子能有这般笔力的已不多见。见字如人,可见这小姑娘是有气节韧劲的。

慕知言凑近瞧去,探着脑袋,好奇自己这幅字能得个什么评价。

烛光照着她清透的瓷肌,睫毛的影子落在眼角泪痣上,宛若灵动的蝴蝶扑闪着翅膀。而那颗泪痣,生得实在勾人,似是未干的泪珠凝在肌肤上,暖光摇曳,愈显清艳,惹得人不由生出怜爱。

正靠近看着,没成想宁珵远缓缓伸手,将她拉到身侧。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肢,顺势整个手掌将她握笔的玉腕覆住。

她脚下失衡,身子一歪被人圈到了怀中,鼻间一股淡雅的沉香萦绕,手中持笔,手腕却被他牢牢掌握,跟随着那股力量,她被他握着的手,在纸上写下“慕宁”二字,字体刚柔并济,婉转流畅。

侧脸望去,少年呼吸匀匀在她耳侧,两人眸光相向,鼻息间不足一寸。

“夫人瞧着这两个字,可有风骨?”

慕宁……

“夫君笔力更佳,我自愧不如。”少女的声音轻如猫叫,挠得人心痒。

她面颊轻贴在起伏的胸口,胸腔间心跳声有力。

难道,真的终有一日,要将刀尖刺入这颗心脏吗?

她忽而垂眸,眉头微锁,不知为何,想到此处,自己心跳恍然漏了一拍,随即心下一阵隐痛。

“夫人决意要同我去西北?”待缓过神来,身侧少年已然坐在了案边长椅上,眉峰微扬,眉宇间少年意气不减,面上带着锋芒,而看向她的眼神却柔和。

“夫君远行,哪有不跟随的道理。”她答得轻柔,语气却决绝。

“十五日后启程,夫人早些收拾,贵重的物件就不必随身带着了。” 说完,宁珵远从案边起身,欲意离开。

“夫君今日还睡书房吗?” 慕知言淡淡地飘出一句。

“你要我留下?”

“倒也……倒也不是。”

“夫人又怕我没穿里裤,去外头会冻着?”

见她支支吾吾,有些局促不安,他放轻了语气:“明日拂晓还要去朝里,不打扰夫人休息了。” 说罢出房合上了门。

屋中桂香袅袅,此刻静得只听得清少女的心跳。

本是想留他在房中,探听一些生辰合卦的消息,又或者问问他和老夫人相处得如何。可不知为何,除了这些缘由,她竟寻得一处私心,私心里,竟有些盼着他能留下。

沉静片刻,只觉心中恍然生出一股凉意。那凉意足以扑灭一切火苗。

同样一张脸,是他紧紧掐住自己脖颈,在他手中自己呼吸渐弱,险些丧命;是他逼她看着自己父兄在刑场五马分尸,是他害慕家满门背上谋逆大罪!

那一个又一个反复被映证的梦境,一幕又一幕不能再真实的画面,乃至将军府出现的一件又一件怪事,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宁珵远是她要亲手杀死的仇人!

倘若不是亲眼见到四皇子和梦中新帝长得丝毫不差,她也许还能心存侥幸,哄骗自己那都只是梦境。可当她亲眼见到半月前京城闹市新建的刑场时,梦境中的一切都和现实一一对应。

怨念不解,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慕知言有些木讷地走到案桌旁,烫金宣纸上两个大字紧挨着。她缓缓将纸张拿起,送到香烛边上,纸张一角随即燃起。

明艳的火光霎时吞没了纸张的一半,在墨痕边肆意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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