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上大吉

第二天一早丞相夫人荣氏就来慕知言的院子里,她急匆匆甩着手绢,三步并两步地踏进院门:

“言儿?言儿!快别睡了,起来有大事儿!”

慕知言理了理刚换好的晨服,她觉得昨日实在晦气。先是偷看被那倒霉未婚夫撞见,梦里又见了鬼似的看见同一张脸。

于是她决定必得着一身红衫去去晦气,便吩咐下人取了件压箱底的樱红色袍裙,又特地往头上簪了两朵大红花。

她胸前系一根正红色绸子扎成漂亮的蝴蝶结,这身艳红倒显得她小脸更加白皙,不仅不俗气,还多了几分娇憨和烂漫。

荣氏进门见着女儿这身打扮,愣了一愣,接着喜笑颜开:

“哎哟我的小丫头,母亲就说你平时那些个衣裳颜色也太素净了,这么打扮多娇俏啊。

你怎么知道今儿这日子适合穿红的?

昨晚上我就说来找你,你父亲偏拉着我说什么还未谋定,坐在他房里跟我一通狗屁话。今儿早上我天不亮就醒了。”

慕知言向母亲行礼,温吞吞地开口道:“母亲安好,可用了早膳?不如陪女儿一道用了吧。”

荣夫人赶忙摆摆手,吩咐下人去布早膳,紧接着拉着女儿坐下。

银铃和翠玉时常私下闲话,说荣夫人出生书香世家却没半点文墨底子,不爱吟诗做赋,更不懂琴棋书画,管起家来倒是手段雷厉。

不知夫人这爽朗泼辣的直性子怎得生的小姐这么温文尔雅,端庄知礼,外头人常说夫人好福气,丞相嫡女京城公子千家求。

“你可记得三年前你父亲给你议的亲事?

那个宁将军家的嫡子,是个病秧子,京城里一年头也露不得一次面那个?

起先我是打死不同意,我言儿品行样貌在京里那是一等一的,就算他将军府握兵数十万,三代荣耀家财万贯又如何。”

荣夫人越说越激动。

“可当时那小子亲自上门的时候,我一看,谈吐气质相当可以。昨日他归京面圣,还没歇下脚就来府上说亲事,你猜怎么着?”

荣夫人撇着嘴,等着女儿猜测。

慕知言笑着配合母亲,声音却有些沙哑:

“不会是打了几年仗,缺胳膊少腿了吧?”

慕知言心里倒巴不得他缺胳膊少腿,总要好对付些。

想到昨日见到的那个身形挺拔,健硕高大的少年,满心愁怨:

太不好下手了!

荣夫人一听,更是激动坏了:“害!不仅没缺胳膊少腿,那身材健壮着呢!简直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和你父亲说话的时候也是谦逊有礼,半点不像个病秧子。”

说着,荣氏双手叉腰,长叹一口气,“要是你母亲我再年轻个二十岁,只怕要红杏出墙了!”

慕知言闻言扑哧一声笑了,一双杏眼水盈盈地弯成一对月牙:“不如母亲休了父亲改嫁宁小将军吧。”

荣夫人白了一眼道:“那老东西,成天就是个算计,我懒得与他掰扯。

今儿一大早,将军府送来聘礼单子,他正在那合计物件呢。

这小将军倒是送到他心坎上了,我眼瞅着他连酒窖的空地都挪出来了。”

“聘礼?这么快?父亲已经应下了?”

慕知言惊诧,虽知道这桩婚事已成定数,却不想进展竟如此快。

但转念又想,现下她仍然困在解不开的谜团里,却有预感许多事必得入了将军府才能探个明白,

“也好,女儿听父亲母亲安排。”

她本身对嫁人也没什么兴趣,京城里的那些个王侯公子她一个也没瞧上眼的。

她往嘴里塞了块水晶栗子糕,徐徐望向母亲有些苍老的面容,想象着母亲当年出嫁的样子,是否也如自己一样懵懂无知,不知前途有着什么风浪。

“母亲,你可曾恨过父亲?”

荣夫人拿筷子的手在空中一滞,眼神闪过一丝诧异,接着又望着桌上的那玉盘里的松茸包呆了许久。

恨一辈子,是否也算爱一辈子呢?

荣夫人很快回过神来:“傻丫头,由爱生忧,由爱生恨。我当然是恨极了那死老头子。”

慕知言读出母亲故作轻松的表情背后的复杂情愫,打趣道:

“是了,父亲家底都给您操持,自己躲着享清闲,实在过分。

下次他管您要酒窖钥匙,可不能轻易给他。”

荣夫人含笑:“不跟你贫嘴了。我让你父亲递了折子,希望圣上准你兄长早些回来,好赶上你大婚。”

慕知言垂眸:“母亲预备何时定下婚期?”

“且等你父亲找人合了八字,再定也不迟。”

荣夫人用了早膳欢欢喜喜安排人采买去了,慕府上上下下也忙碌起来。

这几日天气渐暖,阳光日日洒在园子里青绿的草皮上,几丛淡紫的铃兰已经绽放,鹦鸽也时不时啼叫几声,整个府里一片春和景明。

慕知言自那夜之后再也没做过噩梦,许是春日人尤其容易倦乏,她夜夜睡得安稳踏实。

午后少女正坐在院里晒太阳,品着鲜花酿的牛乳茶,她手里拿着一个浑白通透的玉镯,一边对着阳光眯起一只眼睛仔细端详,一边微微出神。

慕知言心下好奇,自己的八字和宁珵远能合出个什么名堂。若真如那道士所说,梦中可见前世仇,两人真是几辈子的冤家,这八字是不是又能给她什么暗示?

… …

宁珵远送去的聘礼单子和问候礼,慕丞相终是半推半就地收下了,回京几日他料理了几桩大事。

眼下这亲事早些定了他才能有所动作…….

慕府在朝堂扎根深稳,丞相慕赟自开国就辅佐皇帝固守前朝。

慕家长子慕承安又颇受皇帝重用,特派去远川郡巡政;次子慕承顺虽是庶子,却也聪慧过人早早入了仕。

宁家和慕家的这场婚事京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更有不少人想探探其中内情,是否预示着两家对朝堂之争有什么立场。

常遂拿着一封信函进了宁珵远的书房,有些迟疑地给他回禀:

“公子,先前给您合八字的先生回话了,这……这……这您要不看看?”

宁珵远微微抬眼,指间夹过信函淡淡瞄了眼:这卦文,倒是有些意思。

他眉头微微一锁若有所思,随即又含笑道:

“帮我请这位先生过来,就说有好事,重金酬谢。”

没过一会儿常遂带着八字先生来了将军府,这先生是京里最有声望的算命卜卦的名士。

这名声一来靠的是他多少有点真本事,再者就是他那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巧嘴。

这会儿自他踏入将军府就胆战心惊,心下觉得大事不好,怕是自己得罪了人,怯生生地向常遂打听:

“敢问阁下,是哪位主子传啊,可是为了今天算的那一卦?”

常遂恭敬一笑:“先生不必惶恐,今日先生合的一对八字我们将军有话要问。”

听完这一句,这算卦的老先生顿觉从头凉到脚,险些眼前一黑晕过去。

今天来送生辰的是个小厮,也未说明是哪家合亲,他只当是平常人家,就照实写了去。

那一卦他要是知道是给将军算的,把他拉上断头台他也不敢写下

“命中相刑,五行相克,大大凶”

几个大字,这下好了,恐怕这条老命是要交代在这将军府了。

待进入书房,老先生望向正堂,一方檀木长桌前宁小将军撑案坐着,容貌年轻却威严逼人,颇有几分阵前猛将的气魄。

不敢多看,老先生低头行礼,膝盖微微颤抖有些站不稳脚跟。

“扶先生坐。先生今天合的那八字……”

宁珵远抬眼,目光凌厉,高挺的鼻梁衬得他更有些居高临下。

老先生一听这话茬,屁股还没着座椅,忽地一下跪在地上:

“将军恕罪,老道怕是糊涂了,还请将军莫见怪,老道这就重新再合一道。

这命中八字一来并不能全然定了前途,二来生辰差个半刻都有天渊之别,三来……”

“先生这是做什么?这八字,我倒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老先生诧异地抬头,看这小将军自顾自地瞅着那幅八字卦文,竟还无缘无故笑起来。

他顿时全身汗毛直竖,不知如何是好,正欲开口说有些破解之法,就看案前少年提笔挥墨写起来。

“烦请先生再帮我合一合这对八字。”

宁珵远将纸递给常遂,呈到算命先生面前。

正月初八,六月十一。

老先生连上年份时刻掐指一算,惊喜地抬头:

“这对了!这对了!地支**,五行相生,三合成局,实乃佳偶啊!”

宁珵远眼下微微闪过一丝惬意,却很快便收了回去,他双肘抵案,摩梭着手掌,按下声音同先生说道:

“这桩婚事京城人尽皆知,该怎么回丞相府的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先生应该清楚。

常遂,以贵客礼留先生用饭,谢礼酬金送至先生私宅。”

… …

“什么!?上上大吉!?”

听到八字合出这个结果,慕知言一双杏眼瞪得比铜铃都大。

“是啊小姐,老爷亲口说的。看他今日高兴成那样,应该不能有假。”

翠玉也有些诧异,本来一屋子都猜测宁小将军指不定是小姐的仇人呢,如今看来倒成了天赐的良配。

“这些道士到底哪个说的是真话?”

慕知言得知这个结果实在有些气馁,本以为那个噩梦已经揭示了些什么,若是八字有差错就更能确认她的猜测。

不过想想这婚娶六礼大多也就是个形式,哪家算命的也不愿给人算个八字不合。

拆散一桩婚事不说还砸了自己招牌,再不济也会给个破解的法子。

但这上上大吉…….未免也太夸张了些。

“夫人早上说婚期定在下月初九,将军府有意将日子往前提了提,让姑娘早些预备着,一会儿找了人来给小姐量身。”

慕知言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榻上,玉瓷般的胳膊露了半截撑在桌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葫芦瓶里插着的粉樱花瓣,不自觉地又想起那日园子里见到的少年。

梦里的那个面目狰狞和宁珵远几乎有着同一张脸的男人唤她夫人,

如果前几世她和这仇家都是夫妻,那这一世会有什么变数呢?

倘若真是宁珵远与她有解不开的仇怨,这八字怎会合出一个上上大吉的结果?

不行,这卦文或许有诈,不能轻信!忽地她脑瓜子一转;

“你说母亲叫人来量身?银铃,快去禀了母亲,就说我担心嫁衣量的不妥衬,想亲自去看看料子和配饰,求她准我明日出府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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