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书献给我们无疾而终的初恋和那些青春过后永不会再来的人。——题记
在这座小小的北城里，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早、格外冷、格外不解情。
才刚十月，早晨六点，照理该是秋高气爽暖阳照人，窗外却是不肯褪去的夜色重重。风声呜呜大作，吹得老旧居民楼上的防盗窗都瑟瑟发抖。
许流月蜷缩在没有温度的被窝里，被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腹痛折磨着，被风声和闹钟折磨着。叮铃铃的声音敲得她脑子疼，到时间了，她该起床了。
忍着腹中刀绞一样的痛，她摸索着起身开灯，又缓慢移动到书桌前关上了令人作呕的闹钟声。无声暗骂一句，然后疼得不由自主的顺着墙跟，把自己抱成一团，乞求肠胃痉挛能早一点挨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汗水浸湿了她的发丝，卡农悠扬的电话铃声又领着她回到了现实。
她连头都没抬，凭着手感摸索着接通了电话，开口是吓人的虚弱感。
“喂，怎么了。”
不出她意料，在这个点打她电话的，只可能是住在她家楼下、每天和她吃饭上学、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十全十美的好学生、她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楚念江。
楚念江何其了解许流月，一听她的声音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楚念江秀气的眉毛皱了起来，音调中立刻带上了如临大敌的理智：
“我现在上去，你开门。”
“不用。”
“不行。开门。”
许流月是个炮仗脾气，这种情况下也不听人摆布，她略带愤恨的骂道“我说不用。你赶快下去买饭坐车，再去学校帮我请假，我晚一会就到，不用担心。”
“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上来不仅帮不上忙，还会耽误自己上学。”
许流月天生肠胃虚弱，一年四季只能喝热水，稍微吃点凉的东西就会腹痛不止，情绪糟糕时肠胃也会连连发难，前两年也去医院查过，没瞧出来什么大毛病，也没法根治，好一会坏一会的，发作时忍忍就过去了。
楚念江从小就说不过她，沉默片刻，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来一个“好”字。然后背着书包，跺亮声控灯，握着手机又下了五楼。
买完饭又坐上59路公交时，人已经不少了。一整车全是七中的学生。从高一到高三，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有迷迷糊糊睁不开眼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哈欠连天打瞌睡的，有小情侣坐在最后一排腻腻歪歪一边吃饭一起傻笑，也有大早上就高谈阔论评头论足电影明星的。
楚念江握着把手，颈间带着许流月给她织的红棕色围巾，看着窗外随着曙光一点点透出的熟悉景色，一路无言。
许流月和楚念江长大的北城，靠山近海，在上世纪顺着开放后经济发展的洪流，凭借着强悍的物流业也赶上过一波黄金浪潮。可是没过多久公路运输被铁路淘汰，天生缺乏矿产的小城自然而言的衰颓。到如今，道路老化了，只剩下了一副副峥嵘的立交桥空架子和昔日物流之都的虚名。
北城物流业最发达时曾在身为城乡结合部的朱七附近圈了地，说要建物流园，这块就改成了开发区。可是开发了一半，投资人见行情不好卷着钱跑了，这里就又荒废了下来，也没有人接手。
外来务工的，本地老居民，被坑的连裤衩都剩不下的赖在这不愿意走非要等着赔偿的，三教九流的人长期盘桓于此。再加上这里地理位置好，往南就是城区，往北一河之隔就是农村，且地价房租又格外便宜，简直是个可进可退可攻可守的宝地。
于是乱成一锅粥，小的坏，老了更坏。连上边都不太愿意搭这里的脸子。
她们生活的地方当初为腾出建筑空地，拆除旧式平房改建成了六层楼的观河小区，除了楼高些外与朱七河北边的农村几乎没有任何不同。该种地的还是照样种地，该打工的还是照样打工，日子没比谁更好一分。
许流月和楚念江两家都算是朱七的老居民，当年要建物流园时，被安置到了回迁房，这一住就有了快十年的光景。
公交到站声徐徐播报，楚念江收敛思绪，顺着人流进了校园，踏进教学楼顶楼高二一班教室时离正式上课还早，班里空着大半。她将给许流月买的糁汤用围巾裹好，又仔细地塞到了隔壁的桌洞。
接着，楚念江先去了班主任老胡的办公室准备给许流月请假，结果每天早早到校的老胡今天却消失无影，她扑了个空，只能先回了班。
楚念江回到自己位置上收拾好书包，一边嚼着豆沙包一边背了七八十个英语单词后，班里剩下的同学才陆陆续续的来齐。
七点半上课铃声响起，老胡背着手抿着嘴迈进教室时，后边跟进来个高个男生，眉目间是藏不住的英气骄傲，和这所学校里大多数抽烟喝酒打架早恋穿孔纹身都不误的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楚念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自顾自解数学题醒脑子去了，阳光和熙透过模糊的窗户，洒在她的半张脸上，映得她浅色的瞳孔透明神圣，发丝好像都会发光，但她却只在心里想着许流月。
老胡清了清嗓子，扫视一眼全班，平日低沉的语调里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同学们，今天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从外地转学来的文常清，成绩非常优秀，大家欢迎！”
后面的男生配合的笑了一下，十分帅气，眼睛盯着楚念江的方向说道“我是文常清，请大家多多关照。”
班里响起来稀稀拉拉的掌声，他倒也不在意，问老胡自己坐那里。
七中是一所很特别的学校。简单来说，特别的差。
学生成绩、教师水平和校园环境全都稳居北城倒数第一的宝座。每年有八百来个学生参加高考，但凭文化课能考上本科的同学却从不超过百人。
于是造就了这所学校特殊的分班模式——高一时不管普通生艺体生全部打乱平均分班；高二实行分流，学习还凑合的自然接着学习，没希望的转头去学艺术或者体育。
许流月楚念江她们这一届十个班，只有前五个是纯粹的文化班。文化班里又有分流，学校将全年级的前五十放在一个班里，不分文理组成一班，配备全校最好的语数英师资，方便统一进度，重点管理和培养。等到下午上副科时，学文的同学留在原位置不动，学理的同学自动挪去隔壁小教室上课。七中学理的尖子生麟毛凤角，这样可以实现资源最大化利用。
许流月学的是文科，楚念江则是少之又少的理科尖子生。
因为一班是尖子生班，被学校倾注了所有的心力来培养，教室大的离谱，所以不少同学都是一个人坐双人桌，老胡立刻承诺班里没坐人的几个位子都可以随便坐。
文常清想也没想，抬腿就走到了楚念江的旁边，连问也没问就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不知为什么自己这一坐全班都安静得吓人，原本嗦面条的不嗦了，吃狗不理包子的只一个劲的张大嘴，玩贪吃蛇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蛇撞上了南墙变得粉身碎骨，扑粉底的女生脖子都恨不得能转一百八十度好瞧个究竟看这货胆子到底有多大。
直到一声嗤笑划破了诡异的宁静。
许流月背着书包倚在门口，阴阳怪气的说“怎么？老师，我这晚来一会连老家都给我偷了？”话是对着老胡说的，她却一直盯着文常清。
一早上的腹痛显然让她的臭脾气变得更臭了，开口就是无差别攻击，讽刺意味十足。
老胡显然大梦初醒，从收了个好学生的喜悦里回过味来，这才想起自己的班长许流月，顿觉尴尬。
许流月却没等着班主任别扭的开口，直接走到自己位子前用指节轻轻敲着桌面，“同学，这位子有人了。你、起来，爱坐那儿坐那，别碍着我眼就行。”
文常清直视着许流月眼睛，站起身来不痛不痒的回答道“不好意思啊，我实在是没想到，这位上不是没人而是没来。毕竟我以为高中生都不会迟到。”
许流月斜睨了他一眼，重重将自己的书包放在了桌面上“那你以后可要打开新大陆了。毕竟我们这儿从来没有什么遵规守纪的信男善女。”
许流月向来是个肆意潇洒的人，做事爱凭直觉，从看文常清的第一眼起，就觉得这是个令自己厌恶的人。
后来很多年，她想起自己的第一印象，不禁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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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