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流月先去了操场散步,北城的秋天是枯白无趣的,寒风扫过,落尽了树叶的枝桠割裂了天空,鸟被行人惊起拍打着翅膀飞走。
她试着给楚念江拨了电话过去,嘟嘟响了半天,即将超时自动挂断的时候,楚念江清冷无波的声音终于从手机那天传了过来:“喂,婠婠。”
婠婠是许流月的小名,据说是因为她出生的时候天上月亮弯弯,于是父母决定给她起个小名叫弯弯。后来被小舅知道后给嫌弃了一顿,然后又改成了同音不同字的婠婠,希望她能娴静美好、成就一番自己的事业。
“姥姥还好吗?”
电话那头蓦得顿了下来,楚念江缓慢的说“脑梗,人到现在还没有意识。我舅舅已经动身回国了。”
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许流月一清二楚,她徒劳的感到语言的无用,不知从何开口,只能安慰道:“我在这里,楚念江。我永远在这里。不要怕。”
楚念江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半天闲话,许流月才感到对面的情绪微微上扬了一点。挂断电话后,她还是不想回教室,起身去了活动室。
活动室位于艺术楼顶楼,东面就是演播厅,除了一年一次的元旦晚会排练节目时会用到这里,平常用来堆放杂物,久而久之成了众多学生翘课聚众玩乐的好去处。
许流月敲了两下门,停顿片刻又敲了一下,门应声而开。
开门的是候志,七班练书法的,看到是许流月明显愣了一下“哟,月姐,头次见你在这个时间点来活动室。”
“烦,不想待在教室。”她这么回答。
活动室里大约有十来个人,纷纷和许流月打了招呼,她也一一回应。
倚靠在窗边抽了两三根烟后,许流月才感到心思安宁了一点。
候志他们正在玩三国杀,杀来杀去的,十分吵闹。但在这份吵闹里,许流月却得以孤独的做一会儿自己。不用努力学习,不用善解人意,不用和不喜欢的人虚与委蛇。
爱笑就笑,想骂就骂。
结果这份孤独没享受多久,就被八班练体育的齐原略带谄媚的声音打断了“月姐,跟你打听个人成吗?”
“说。”许流月大多数情况下都很痛快,只要别人不是做什么坏事她都乐意帮忙。
齐原愤恨道“你们班那个文常清什么来头?他最近总缠着方优。”
文常清真是没辜负许流月第一眼见他就打下的差评,这才两天就把目标从楚念江换成了方优。
许流月挑眉“你想教训文常清?”
方优是许流月班里的大美女,品学兼优,气质出众,为人温柔,爱慕者众多,齐原也是其中一个。
齐原嘿嘿一笑“月姐你放心,我就吓唬吓唬他,不会出什么事的。”
“我劝你最好别。”许流月不自知的皱起眉头,这句话说得已很不客气了。
“为什么?”齐原不解。
“他不是什么好惹的人,教务处的周主任,是他亲姨。”许流月和老师们关系一向不错,各种事情知道的也比别人多一些。但话点到为止,齐原要是真想干什么她也不会阻止。
“切,我就说那小子天天那么装!原来和主任是亲戚。”齐原骂骂咧咧的走了。
候志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过来又给许流月递了一根烟“别放心上,月姐,小原子就这样。”
许流月没接,看着窗外淡淡道“无所谓,姓文的又不是我的人,被人揍了也下不了我的面子。”
话虽如此,但第二天在学校里遇到脸上挂了彩的齐原时,许流月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他闷闷的打了招呼,脸上的不愉快高高挂着。
许流月认识齐原候志他们也很多年了,读的是一个小学一个初中一个高中,说是一起长大的也不为过。齐原打架什么实力她还是知道的,更何况她觉得以齐原的性子绝不会公平公正的一挑一。
“怎么了?”虽然显而易见,但她还是关心了一下。
候志见齐原不说话,就替他接上了“昨天下午放学他去找文常清麻烦,就在北门后边那条巷子里。结果那厮好像是个练家子,把小原子和他带的两个人全都干翻了。”
“早说过让你别招惹人家。”许流月忍不住骂了齐原一句,怎么就这么冲动呢。
齐原撇撇嘴“昨天是我没发挥好,下次我一定......”
“没有下次。”许流月说。
“月姐!”
“你带着人去堵人家,结果被揍了,那么也给我就此打住。再往下越滚越大,还想不想毕业了?”她恨铁不成钢,苦口婆心的骂道。
结果许流月没想到,自己不想找麻烦,还真有麻烦不要命上赶着来找她。下午放学后,在巷子里遇见文常清时她心里如是想。
文常清斜背着书包,恨恨的开口“昨天那些人,是你找来的吧,月姐?”
许流月“切”了一声,懒得解释,抬脚就要走。
文常清一下子堵住了许流月的路,言语间全是阴阳怪气的意思“你就这么讨厌我?我做错了什么?有本事你自己来揍我啊?”
许流月连日积累的不痛快,在这一刻爆发了:“文常清,这可是你自找的。”
说时迟那时快,文常清甚至看不清许流月的动作,就被一记上勾拳狠狠打歪了脸,他反应也极快,迅速撤出了几步远,嘴里嚷嚷着:“卧槽,我、我不打女人。”
这句话真是点了许流月的邪火,她飞身追了上去,一记扫腿踹过对方的膝盖,文常清踉踉跄跄地撞翻了路边的垃圾桶。
“但我打男人。”许流月冷冷地说。
文常清这下才害了怕,想要起身反钳住许流月。许流月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逮准对方腰间的软肋就是一顿狂轰乱炸。
俩人完全是两个打架风格,文常清是从小一招一式在跆拳道馆里规规矩矩学出来的学院派,许流月则完全是在和生命等长的打架生涯中积累出来的实战派。她知道自己和文常清体型力量差距巨大,要想打服他,必须一击即中抢占先机不给对方还手的机会,直到对方毫无还手之力为止。
最后文常清瘫倒在地服软求饶,许流月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和自己对视,手已经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
“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垃圾我根本就不放在眼里!昨天那些人我确实认识,但人家揍你,完全是因为你自己公孔雀开屏一样的性子惹出来的祸,老娘再没本事也不会让别人来揍你。”
“不过既然揍也揍了,我就再警告你一次,别招惹我的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丢下最后一句,许流月啐了一口,然后扬长而去,不再理会文常清诧异和愧疚的目光。
楚家姥姥的病危通知书今早下来了,楚念江那不靠谱的爹楚先不得不带着小儿子火急火燎地赶去了医院,探望丈母娘。
许流月回家后心情还是异常烦躁,已经整整两日没见到楚念江了,但不难想象她身边被什么所充斥着——死亡,苍白,痛苦,惊恐,悲伤。
趁着天色尚早,明日又是周末,许流月索性起身去了六楼。没电梯的老居民楼楼层高就这点好,买五楼白送六楼。
说是六楼,其实有半边都是斜顶的阁楼,空间有限,所以许家并不住在这,只是堆放一些杂物。许流月占据其中唯一一间全部都是平顶的卧室,收拾出来做了“画室”。
她是个天生敏感的人,对文学和艺术有着天然的兴趣,对人世间的苦难又有超越凡俗的悲悯心。她明明在做人上聪明得过分,却有时刻意把自己包装成庸庸碌碌笨嘴拙舌的样子躲在人群里。
但在这里,她可以肆无忌惮做自己,整间屋子的墙壁上错落着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光盘,有正面的,有背面的,有完整的,有刻意被破碎裂成蛛网一样的斑痕的。花里胡哨的光盘从北向南依次被群青、鸢尾蓝、天蓝三色渐变捏起共同涌流向窗边。夕阳西下,无边的金光撒过,光盘折射出流光溢彩的绚烂。
像在最沉的海底,奏起最昂扬激烈的歌。
坐在画架前,许流月想到很多。
生命、愤怒、绝望、短促的花期和遥不可及的等待。
等到窗外星子熠熠时,许流月才不知疲倦的放下了笔。她面前雪白的画布上盛开着大朵吐蕊的红花,黑色的河流静静的流过,月色晶莹,小风习习。
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她才算是真正回了魂,一看时间已然是晚上九点。
她本想不吃饭算了,但常年的胃病显然不允许她这么做,最后只好冲了一碗黑芝麻糊,配了个咸鸭蛋了事。太晚了,吃多了亦不好。
幸好苏玉叶和许向前两人早早都睡了,没人问她今天怎么脸上又挂了彩。
许流月翻来覆去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她翻身起来,对着无标点的《滕王阁序》进行划读和逐字翻译。
好不容易折腾到后半夜做完翻译睡去,结果第二天早上九点,许流月就被一顿“哐哐哐”的敲门声吵醒。
她顶着鸡窝头,万分不耐烦地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文常清。
她第一反应是这小子记恨上自己了,连自己住在哪里都打听到了。
结果下一秒,文常清从身后掏出来一套优秀作文选,说来赔罪。
许流月愣愣的没转过弯,然后噗嗤笑了出来。
“头一次有人被我揍完,还来给我送东西。放心,我只是个学生,不用给我交保护费。只要你不招惹我,我绝对不会再动你。东西不要了,你回去吧。”
文常清诚恳地开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误会了你,对不起。”
许流月端详着他的脸,看着倒是白净没有伤口,她打架有经验,专挑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打,免得这种好学生受了伤引起老师的关怀,进而影响自己在老师心中的形象,那就不妙了。
她第一次遇见这种人,正经又不正经,礼貌又无理取闹,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这是个虚伪又做作的人。她忽然后悔昨天没打他那张惹人厌的小白脸了。
文常清让许流月感到危险。他很明显从第一天起就看上了楚念江,他要从自己手里偷走她。
想到这,她倍感愤怒,又骂了一句“滚。”就重重的合上了门。
等到楚念江处理好一切事情终于回家的那一天,许流月冲上去把她紧紧扣在怀里。
楚念江面色沉静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当许流月把她安置到六楼再无别人的画室时她才突然爆发出来。
楚念江颤抖着动了动嘴唇,想安慰她自己没事,最后哽咽着说出来的却是“小时候我爸不舍得给我买玩具。姥姥知道后给我用旧布做了一个洋娃娃,我到现在还放在床头。可是......她怎么就没了呢。”
“她怎么都没等到我长大就没了呢!”
“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为她做!”
说到这一句,楚念江终于在发小的怀里撕心裂肺的哭了出来。
过去的几天,她是女儿,是孙女,是姐姐。她要照顾母亲岌岌可危的情绪,照顾懵懂无知的弟弟,照顾暴躁易怒的父亲,以及默默注视着从病房里转到小盒子里的姥姥。她谁都顾着,唯独顾不到自己,连恸哭的资格也没有。
如今回来了,在许流月的怀里,在这个似乎与世隔绝的屋子里,才肯放声做一次小孩。
许流月认识楚念江一辈子了,从来没见她这么哭过,她只能把对方摁在自己的怀抱里,不断亲吻对方的头发,试图给她一些温暖和安慰。
但许流月明白,亲人去世是一场漫长的阴雨天。她无法改变这一切,她能做的只是陪楚念江一起痛,在楚念江痛时尽可能的照顾好她。
楚家姥姥突然去世的这场悲剧,也最终以范灵第一次忤逆了丈夫的意愿,毅然决然的选择了报考驾照而落下了帷幕。
后来范灵学了三个月,拿了证,可是竟再也没有需要她自己开车的时候了。
不过几时,竟慢慢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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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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