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沅有些憎恨自己爱替别人操心的毛病,从前操心徐月离了自己会活不下去。如今逃到清云渡,又放不下萍水相逢的玉胡。她清醒地知道,世间受苦女子千千万,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救不过来,不该多管、不该心软。
“苏姐姐,快去看看我姐姐吧!我姐姐喝药了!”柴胡急得在岸上直跳脚。
看着柴胡焦头烂额的样子,她怎么也狠不下心肠。直接跃下将要开的渡船,赶去他们家。
二人沿着岸边往茅屋疾奔,柴胡跑在身侧,喘着粗气跟她细说原委:“张傻子家哪里肯收下银子罢休。说若是不肯嫁,就要去县里告官。他家大哥在县衙当差,我们这般无权无势的庄户人家,哪里敢同他们硬碰。阿姐听说亲事退不掉,心碎欲绝,直接喝药了。”
苏沅闻言,心头一股火气直冒。
“哪有这般强拿女子终身做交易、仗势逼人的道理,简直无法无天。”
她本以为唯有徐月那样的权贵,才会设局困人。却不曾想在清云渡,有人凭着衙门里一点势力,便能拿捏一户庄户。
柴胡答:“平日里这类事我们见得多了,收粮时克扣斤两,征徭役专挑穷苦人,邻里纷争只要对方衙门里有人,有理也无处说。”
待苏沅赶到时,郎中正要离去。而玉胡虚弱地躺在竹床上,气息微弱。桂姨坐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
见苏沅进来,桂姨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发颤:“姑娘,劳烦你又折回来。玉胡方才清醒片刻,说你会写字,托我跟你说,想请你替她写一封状书。”
本以为玉胡本已经打算认命嫁人,竟还存了这一份心思。只是状纸递去县衙,那里有张家的人,怕是没用。
“姑娘,我们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方才去张家退亲,他们半点不肯松口。那张家傻子一心惦记玉胡,见了她就不住流口水。”桂姨抹着眼泪,声音凄惶。
苏沅骂她糊涂,“早知这样,你何必把玉胡卖了呢?”
桂姨眼泪落得更急:“我原想着,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张家富裕,儿子又是个痴傻的,嫁过去,玉胡便能自己拿主意。可我近日听说,他前头那房媳妇,就是被他拿棍子活活捅死的。”
“捅死?怎么个捅死法?”
桂姨难以描述,直直的叹了口气:“总之张家不把人当人。”
云胡找村里的书生家借来笔跟纸,颤抖递到苏沅跟前,“苏姐姐,求求你一定要帮我阿姐。”
苏沅坐在桌前想思路,桂姨端来一碗清水,低声道:“姑娘,你一路奔来辛苦了,先喝碗水再写。”
她的心神都悬在玉胡身上,全无防备,伸手接过,仰头饮尽。不过片刻便觉得四肢发软,眼前阵阵发昏,再接着就身子一歪,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桂姨确认了苏沅无法动弹,才取来粗绳,一圈一圈地将她捆牢。
柴胡送完郎中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大惊,连忙上前阻拦:“阿娘!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怎么把苏姐姐绑起来了!”
桂姨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绑了送去张家。”
柴胡急道:“阿娘你真是疯了,苏姐姐才给我们三两银子,你怎么忍心?”
桂姨回头狠狠瞪他,声音冷硬:“你糊涂!这两日一口一个苏姐姐叫着,莫不是忘了,谁才是你的亲姐姐!”
她垂眼看向昏睡的苏沅,压着心底愧疚。自家女儿万万不能送进张家那个虎口,可眼下张家紧咬着婚约不放,还要告官。苏沅是个外来的、无根无凭的女子,甚至比自己女儿美上十倍百倍,把她交出去,张家定不会再刁难。了了这桩祸事,玉胡就能逃过一劫。
柴胡急得脸色发白,连连摇头:“不行!万万不可!我们这样是在造孽啊!阿娘,不如,不如我们一同逃走吧,眼下手里还有银子,去哪里都能落脚活命!”
桂姨手上捆绳子的动作不曾停顿,甚至越捆越紧,还顺手摸走苏沅衣服里的银子。
早在将她从岸边带回时,桂姨就盘算好了让她替自己女儿嫁给傻子,如今知道她要走,岂能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她嗤了一声:“往哪里跑?这里是我们的根,祖辈世代都在这块土地上落脚,祖坟都埋在此处。离了这片乡土,便是无根的飘萍。逃出去,我们又算什么?庄户人家离了田地,活不下去的。天大的事,也不能丢下祖宗坟茔一走了之。”
在她心里故土,重过一切。她想不到远走他乡的活路,只看得见眼前唯一能走的活路。为了女儿,就算死后下十八层地狱被油烹也不悔。
一旁的云胡坐在床沿,眼泪不停往下掉。母亲这一招太过狠,要把一个无辜的女子送出去顶替姐姐,她也成了这件事里的帮凶。可她年纪小,不能拿主意,也怕张家势力,只能默默哭泣。
苏沅醒来时候,发现自己被捆在林家里屋,而柴胡则在一旁守着。
她朝柴胡喊道:“柴胡你这是做什么,快把我松开!”
柴胡当作没听到,将头撇到一边。
这时,外边传来林伯跟桂姨的争吵声。林伯急急的喊:“你快把那姑娘的钱给我,我弟弟要是没钱还赌债,赌坊的人会把他扒了皮的。”
桂姨的声音满是怨怼,毫不相让:“我们夫妻日日勤耕苦做,日子依旧过得这般窘迫,还不是你总贴补你那个烂赌弟弟!你也不扪心自问,家里都穷到要卖女儿了,你还一心想着接济他!”
林伯梗着脖子,青筋暴跳,道:“我怎能撒手不管?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我若是袖手旁观,死后哪有脸面去见爹娘!”
看着丈夫这般顽固,桂姨的身子逐渐瘫软了下来。先前那股硬撑出来的狠劲,一下子崩了,她声音里掺着哭腔:“你倒只管念着你的骨肉亲情!你怎么不想想里屋捆着的那个姑娘?我这一辈子,连地上的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何曾算计坑害过旁人!如今却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真是造孽啊!”
一边是自家女儿的性命,一边是良心的煎熬,两面拉扯,快要把她扯碎了。
林伯哪里还顾得上桂姨心中的惶愧,猛地摸出一把柴刀,刀尖往桌上一插,声色凶狠:“我管不了许多!你拿五两银子给我!我要去救我弟弟!晚一步,赌坊的人不会饶他!”
桂姨跟了林伯这么多年,知道他老实又愚蠢,若不拿,他是真的急了敢杀人。
她攥着拳头,胸口起伏了半晌,才哑着嗓子:“罢了,你拿走。这是最后一次。”
苏沅被粗麻绳捆在里屋,方才屋外林伯与桂姨的争吵,她全部听进去了,也渐渐理清了自己的处境。
这一家人把她捆在此处,打算将她送去顶替玉胡,交给那个张家傻子,连她卖玉佩的银两,也一并被拿走了。
原来人心是这样复杂...
面对这样一家人,她不想高喊乱叫,白白浪费了力气。
林伯心里只挂着他赌债缠身的弟弟,这件事全凭桂姨做主。桂姨一心要护住亲女儿,主意已定,半点回转不得。眼下她仅有的一处突破口,就是柴胡。
苏沅温声:“柴胡,你心里本就不愿意这样对我,是不是?”
柴胡回头看了一眼苏沅,又死死抿住唇,把头扭向一旁,不敢和她对视。
苏沅不去逼他,慢慢开口:“柴胡,我晓得你怕阿娘,也担心你阿姐。你以为把我交出去,玉胡就能平安,对不对?”
柴胡肩膀微微发抖,依旧不肯转头看她。
“你仔细想想。张家想要的是一个姑娘,今日拿我顶替,暂且平息了事。等日后他们回过味来,或是想起玉胡,转头还会再来寻她的,那时候你们还是束手无策。有你阿爹拿走银子,拿去填他弟弟的赌债,赌债哪里有尽头?这笔银子花光,下一次祸事来了,林家又要拿谁去抵?”
“你想要护住玉胡,我也想救她。我们不一定非要用牺牲旁人的法子。若是你肯帮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别的路子。”
柴胡已经动摇了,再多听几句,他怕是真的会将她放开。
苏沅还想继续说,桂姨却来了。她快步上前,攥着一块粗布,用力往苏沅嘴里一塞,再绕着她的嘴缠紧,牢牢缚住。
桂姨压着愧色,沉声道:“姑娘,你别怨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运气不好。我也是没有办法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去送死。”
苏沅被粗布紧勒着嘴,一颗心尽管被气得要炸出来了,却也只能发出呜呜声。
自家女儿是性命,旁人的性命,便如草芥一般,可以随手抓来顶替,拿去填自家的祸事。更可笑的是,行恶之人,反倒把自己装扮成身不由己的受害者。
桂姨不敢久看苏沅那双含着怒意的眼眸,转身叮嘱柴胡:“好好守着,过两日张家就来接人了,万不能让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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