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作茧自缚

这次墨微又陷入了梦境。

他都有点厌倦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吧?第三次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然后那个小女孩出现了和之前一样,但这一次,她的脸不再是模糊一片。

墨微看清了。

那张脸瘦削、苍白,和之前在镜子中看到的自己那张脸有几分相似。

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黑暗像水一样退去,意识一点点往上浮,墨微猛地睁开眼。

入目还是黑漆漆的屋顶,身旁江随安的呼吸很轻很稳,他躺在地铺上,盯着黑暗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慢坐起来。

身体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劲,就是觉得沉,浑身都沉。脑袋里像灌了铅,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抬手想揉揉额头,手指刚碰到脸,就摸到一片湿凉。

墨微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黑暗里看不清,但指尖黏腻的触感是真实的。

他把手凑到眼前,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看清了是红的,血

流鼻血了,墨微的呼吸滞了一瞬,又抬手摸了一下。鼻子下面,人中,嘴唇,全都是湿的。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的衣服上,洇开一大片血色。

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墨微想起来,他刚一动江随安睡眠浅墨微这样一动吵醒了本在睡觉的江随安

“小微?”江随安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已经撑起身子往这边看过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点,照在墨微脸上。

江随安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见了。墨微脸上那些血色的痕迹,还有衣襟上那片洇开的血迹。

“怎么……”

江随安的声音顿住,下一秒人已经坐起来,抬手捏住墨微的下巴,把他的脸微微抬起来对着光。动作很快,却很轻。

“流鼻血了。”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墨微能感觉到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指有点紧。

“我……”墨微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刚醒就这样。”

江随安没说话,只是借着那点月光仔细看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按在他鼻子上。

江随安说:“仰头。”江随安让他平躺下来,墨微躺回地铺上,那块帕子还按在鼻子上,血好像慢慢止住了。

江随安没说话,起身往外走。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块湿毛巾。他在墨微身边蹲下,把毛巾按在他脸上,一点一点擦掉那些干涸的血迹。动作很轻,但擦得很仔细,擦完之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点药粉在掌心,然后按在墨微的人中处。

墨微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拿的,做完这些,江随安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

江随安问道:“知道为什么一开始不让你来吗?”

墨微愣了一下,没说话。

江随安的声音依旧温柔但比平时慢了一些:“你这样的身体,在镜里撑不了几天,普通人进来身体精神会一天比一天差。你今天流鼻血,明天可能就起不来,我们必须得快点出去了”

江随安让墨微在躺着睡一会儿墨微睡得很浅,天刚亮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慢慢睁开眼。旁边江随安不在。他撑着坐起来

看见江随安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正和聂常琐说着什么。聂常琐已经穿戴整齐,正皱着眉点头。

墨微醒了之后三人早饭随便对付了几口,早饭刚吃完,王地主就凑了过来。

他脸色比昨天还难看,眼眶底下乌青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像是整夜没合眼。

王地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不住的颤抖:“道、道长昨……昨晚……她又来了。”

江随安看着他,没说话。

王地主咽了咽口水,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敲门……敲了好久的门。一直在外面喊,让我给她开门……”

江随安沉默了一会儿,问:“只有你听见了?”

王地主拼命点头:“我问了身边的人说……什么都没听见。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听见……”

他说不下去,整个人都在抖。

江随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说:“今天我们会把所有人都问一遍。你先去把所有人叫齐。”

王地主连连点头,按照吩咐把府里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站成几排。家丁、仆妇、丫鬟,还有那几个缩在后面的姨娘,周姨娘和陈姨娘也在,脸色比昨天更白了,眼睛底下乌青一片,显然一夜没睡好。

江随安站在廊下,目光缓缓从这些人脸上扫过,看得很慢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一个一个看过去。

聂常琐凑过去,压低声音:“江大哥?”

江随安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们彼此都认得吗?”

人群里静了一瞬,几个人抬起头,茫然地互相看了看。

一个年纪大的婆子壮着胆子开口:“回、回道长……都是府里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自然都认得。”

江随安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们看看,今天站在这里的,有没有不认得的?”

婆子愣了一下,转头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旁边几个仆从也跟着看起来,目光在人群里转来转去。

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声嘟囔:“那个……那个穿绿衣裳的,我好像没见过……”

另一个人也开口:“对,我也没见过。她谁啊?”

人群里开始有窃窃私语,几个人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看向那些被指认的“陌生面孔”——几个穿着仆从衣裳的人,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像是没听见似的。

江随安没再多问,只是收回目光道:“一个一个来,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

三人就开始挨个盘问,几人先是从仆从那问话,问出来的话,零零碎碎,但拼在一起,渐渐勾勒出一副模样。

柳姨娘活着的时候很得宠,和谁都不对付。王夫人瞧不上她,她也瞧不上王夫人,两人碰了面就跟没看见似的。周姨娘、陈姨娘那边更不用提,见面就掐,背地里没少互相使绊子。

柳姨娘孩子没的那会儿,府里暗地里传过一阵闲话,说是王夫人嫁过来几年之后就一直没有怀,眼见柳姨娘怀上了,心里不痛快,背地里动过手脚。

那孩子到底怎么没的,没人说得清。但柳姨娘疯了之后,天天喊着“是她害我的孩子”,喊的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听下来墨微忍不住开口:“这王夫人和柳姨娘不太对付”

聂常琐抱着手臂点了点头附和道:“何止是不对付啊,从这些人嘴里听下来感觉这王夫人嫉妒心很强”

轮到周姨娘和陈姨娘。不再是在院子里问话,而是将两人请到了江随安一开始三人最先进来的那间屋子里。

门一推,里面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角落里的衣橱门虚掩着,梳妆台上的铜镜蒙着灰,映不出人影。

江随安进屋,把桌边的几把椅子摆正,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两把备用的,示意聂常琐帮忙搬过来。

聂常琐会意,把椅子拎到屋子中间,排成一排。

周姨娘和陈姨娘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周姨娘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尖都发白了。陈姨娘缩在她身后,眼眶还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两人都不说话,也不敢抬头看。

江随安指了指那几把椅子,语气放得很轻:“别站着,过来坐。不用急。”

周姨娘动了动,却没迈开腿。陈姨娘扯了扯她的袖子,两人这才一步一步挪过来,在椅子边沿坐下,只敢坐小半边,身子绷得僵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江随安没有急着问话,只是等她们坐稳了,才开口道:“刚才听仆从说,柳姨娘活着的时候,和王夫人很不对付?”

周姨娘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是……是不太对付,不……应该、应该说柳姨娘,她跟所有人都不太对付”

陈姨娘接过话,声音还带着点哭腔:“柳姨娘那人三天两头找茬。王夫人不爱计较,每次都避着走。”

聂常琐眉头动了动问道:“那孩子那事儿呢?你们怎么看?”

两个小妾互相看了一眼,周姨娘低下头,不敢吭声。

陈姨娘憋了一会儿,还是小声说:“那孩子……是柳姨娘自己没福气。大夫说过,她身子不好,要小心养着。她自己不听,日日折腾……”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夫人不是那种人。她做不出这种事。”

聂常琐看着她们问:“你们就这么肯定?”

周姨娘这时抬起头,眼眶也有点红:

“夫人对人也好从不随便打骂下人。柳姨娘疯了失宠之后,也是她让人送吃的、送穿的,还亲自来看过几回……她不是坏人。”

陈姨娘在旁边连连点头。

江随安又问:“那你们对柳姨娘有什么看法?”

这时的周姨娘也不哭了情绪有点激动道:“那个贱人完全就是自作自受!我不知道你到底要问什么,这个贱人就是自己发疯跳井的这有什么好查的!都说了我们去寺庙祈福了。一大早就去的,下午才回来。”

陈姨娘接过话:“对对,我们一块儿去的。坐了马车去的,车夫可以作证”

墨微的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他转头,聂常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之前碰到那个鬼婴,还记得吗?”

墨微点了点头。

聂常琐往江随安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声音更低了:“那种地灵,一般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如果只是孩子没生下来是不会有怨气。”

江随安等她们情绪稳了些,才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别急,只是问几句话,问完就没事了,你们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的,也不用怕。”

周姨娘和陈姨娘两人又挨在一起,默默抹眼泪,过了一会儿,周姨娘的抽噎声渐渐小了。陈姨娘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两人低着头,谁也不吭声。

江随安这才开口:“问得差不多了,你们先回去吧。”

两人如蒙大赦,撑着椅子想站起来。

江随安又说:“对了,转头看一眼后面的镜子。”

两人愣住,顺着他的话转过头身后就是梳妆台,那面蒙着灰的铜镜就立在那里。

镜面灰蒙蒙的,映出两个人影。

周姨娘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惨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陈姨娘也看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周姨娘的袖子。

江随安没再说话,两人愣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意思,才赶紧站起身,一前一后出了门。

三人又去问了车夫,车夫说的话确实能和她们对得上:“那天一早套的车拉着两位姨娘去的镇外寺庙,下午才回来”

聂常琐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么,这二人的确有不在场证明”

江随安抬手按了按额角,眉头微微蹙起。从早上到现在,问了一轮又一轮,线索零零碎碎,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江随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道:“要是有尸体就好了,如果有尸体,很多事情就能判断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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