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青青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便是一股浓重的苦涩药味。它们绵绵地钻进鼻腔,缠绕在舌根,似乎与她相伴了许久。
她正躺在一张咯吱作响的木床上,身下垫着粗糙的被褥。自己头疼欲裂,脑袋如负千斤。
苍青青试图回忆起自己为何在此,脑海中却只有一片混沌。
门外,争吵声由远及近。
她本能地感到不安,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却发现四肢绵软无力,经脉处传来迟滞的钝痛。
一声呼唤,毫无征兆地贯穿天灵,响彻在其意识深处。
".....活下去。”
她未及深思这声音从何而来,过往的经历,便如同竹卷一般在脑海中展开是之前的苍山论剑。
半月前,本是门内大较之期。苍青青身为苍山派百年罕见的剑道奇才,理应于台上大放异彩。但在决赛之夜,后山宿地突然走水,为了救出被困火海的年幼同门,苍青青强行闯入火海。烈焰焚梁,黑烟蔽月。她于残垣间寻得那惊慌幼童,方将人护入怀中,正待纵身离去,脑后阴风骤起:一道寒气彻骨的掌力,猛地袭向孩童后心。间不容发之际,苍青青回剑已迟,更不愿以同门作挡,只好以自身后背为屏,将那孩童全然护于胸前。
掌力结实印在她灵台要穴之上。苍青青低估了来者的实力,护体灵气被打得溃散,阴毒如毒龙钻窍,顺经脉直侵周身,所过之处,气血立凝。
.....前事依稀,恍如隔世。
她负伤遁走,自绝壁失足坠下,一身修为尽付东流。
若不是被这药庐的主人救起,此刻恐怕早已成了一堆枯骨。
争执声愈来愈近,终于,“砰”地一声,柴扉被重重推开。来人风姿卓然,如竹君子,只是眉间凝着忧色。
苍青青勉力睁眼,在晃动的灯影里,认出了这张脸:正是她的大师兄,沈清风。沈清风几步走到榻前,下意识地想要握住苍青青的手检查伤势,却在半空中生生停住,又缩回了袖子里,只温声道:“师妹!你醒了。医谷之人百般阻挠,不让我与师弟师妹们探视。我已备下厚礼,酬谢柳医师救命之恩。”他语声柔和,如春风拂柳:“听师兄一句,随我回山罢。纵然....纵然你经脉受损,难以运剑,师兄必寻遍天下名医,为你医治。即便真个医不好,只要有我在,苍山上下,绝无人敢对你有半分不敬。”
他身后跟着进来的几名年轻弟子,也纷纷红着眼圈附和:“是啊师姐,跟我们回去吧!"
“外面人生地不熟,师姐你伤得这么重,我们实在不放心啊。”
苍青青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看着他们真切担忧的脸庞,心口却像是被那残留的寒毒浸过,一片冰凉。
经脉重伤的痛苦,无时不在提醒她那夜背后袭来的致命一掌。
选手....就在他们之中吗?或者,就在眼前?
想到这里,苍青青忍着疼痛扶着床沿一点点挪动身体,强撑着坐了起来。她婉拒道:“多谢师兄美意,但我已是废人一个,想在外面多留些日子.....这药谷虽清贫,倒也不失为休养身心的好地方。”
她此刻手无缚鸡之力,敌暗我明,贸然回山,不啻自投罗网。
沈清风袖中手指作紧。身后弟子焦灼欲再劝,被他抬手阻住:“你们难道忘了柳医师的叮嘱?你们师姐大病初愈,不可惊扰她。”
他轻叹一声:“青青,你还是这般倔强。当初师父收你入内门时就说,你这性子,若逢坎坷,最是让人心折。罢了,既然你现在不想回山,我便不逼你。但这瓶‘养元丹’你必须收下,于你元气或有小补。”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通体碧色的玉瓶,放在枕边。
此时竹帘掀起,凉气涌来。一名墨衫男子端了碗乌浓药汤步入,冷面不语,只以目示意送客。
苍青青径自取过玉瓶,倒出一粒纳入口中咽下,方道:“……多谢师兄体谅。”
沈清风默然片刻,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须臾,终道:“我等暂居谷外集镇。三日内,你若想通了,随时使人来报。”
言罢,又深深看她一眼:“……务必珍重。”
方引众弟子离去。
苍青青松懈下来,眉眼间尽是疲惫之态。
墨衣男子见状走过来,二话不说扣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搭在脉门上,另一只手则将那碗犹自冒着热气的药汤递近了些,言简意赅:“喝。”
苍青青接过碗。她并未多言,只低低道了句“有劳”,便屏息仰首,将一碗浓黑药汁一气灌下。
药液入腹,一股剧痛立即从丹田炸开,顺着经脉刺向四肢。
“呃——!”
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要怀疑这碗是不是穿肠毒药。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若是医师存心害她,她怎么可能还会醒来。
苍青青紧咬下唇,将冲至喉口的痛呼硬生生咽回,偶尔泄出几声嘶气声。
医师收回双手:“疼就叫出来。这药是帮你冲开被毒封死的经脉,若能熬过半炷香的时间,或许你能恢复一点内力自保。”
他退后半步,抱臂倚在药柜前,饶有兴味地看她冷汗淋漓的模样:“苍青青,柳某出手救你,代价自是不菲。你既不愿随他们回去,不若,将这条命押予我——眼下,我正缺一味‘药人’。”
“放心,我不是要拿你试毒,你的体质甚是罕见,我只是想借此机缘,探究一番人体经脉……”
苍青青抱着的药碗险些脱手。
她抬眼直视对方,不等他说完,便出言讽刺:“药人?柳医师……或者说,柳不言,柳大医师,竟也会趁人之危,用这种下作法子么?”
苍山聚天地灵秀,藏万物菁华,不仅适合门派弟子修炼,山中奇花异草遍野,珍木灵泉隐现,还引得一批不凡的医者结庐而居。其中,柳不言的大名苍青青曾听说过,此人乃柳韦之徒,因快人快语、用药大胆,屡犯忌讳,几年前在京中得罪权贵,险遭大祸。其师为保其性命,一怒之下封了他住嘴的名号,将他发配至这苍山深处,美其名曰“避风头”,实则也让满山灵物,管管他那不管不顾的舌头。如今见得庐山真面目,显得传闻倒还真有几分可信度。
柳不言盯着苍青青毫无血色的脸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趁人之危?你这丫头,真是不知死活,也分不清好歹。”
“你当自己为何还能醒着与我说话?真靠你那‘大师兄’送来的丹药吗?实话说吧,你这身子……”
他上前几步,几乎逼近榻前,语气里带着些许被冒犯的薄怒。
她等他继续说下去。
“罢了!”柳不言忽地拂袖,转身时话已出口,“你既这般想,便随你去罢。爱治不治,反正——你也活不过十个年头了!”
苍青青一愣:“何出此言?”
柳不言不答,径直要走。
“……柳医师。”她知道此人性子高傲,主动道歉,“方才是我言语无状,不知深浅。医师救命之恩未报,反以恶意揣测,实是不该。我……向你赔罪。”
话音未落,她已忍着剧痛,硬是挪身下榻行礼。
伤口应势迸裂,鲜血迅速染透前襟。
良久,柳不言才缓缓转过身,算是借坡下驴。
“哼,现在知道服软了?”他语气依旧淡淡的,目光扫过她惨白的脸,“若非你这体质着实罕见,勾起了我的兴致,就凭你刚才那几句话,此刻便该收拾东西滚蛋了。”
话虽如此,他到底还是自袖中取出一卷素净的布条,朝榻边走去,利落地为她处理伤口。
“你短寿的原因有二。其一,身中阴毒掌力,功力大残,这自不必多说。”
他垂着眼,话锋却悄然一转:“至于另一点……说来倒巧,你这人,我是听说过的。”
柳不言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手上动作未停。
“约莫三年前,在阶州境内,有黑水妖蛟为祸,吞食过往商旅,搅得一方不宁。后来,有年轻修士途经阶州,联手诛妖,还了地方太平。城中恰有疫病蔓延,我受故人所托,正在那儿行医。”
柳不言抬眼,“那对修士,便是你与沈清风。我见过你在妖蛟伏诛后,将所得赏金尽数散给受灾的百姓。”
“你剑心通明,更有济世之心,想来也是天道垂怜,天资卓绝,才能年纪轻轻地,便入金丹大乘之境。”
苍青青暗惊。
柳不言所言属实,她确实是苍山派第二个跨入大乘金丹的弟子,只是,这消息可是一直封锁在内,不曾流传的。
看来,这柳医师对她的关注不少啊。
“……如今切脉细察,我方才明白——你是否自幼修行,进境远超同侪?灵力积攒,如呼吸饮水般轻易自然?”
“不错。”苍青青哑声道,“但这和我的寿命有何关系?”
“对他人,或许是百年难求的天赋。对你,”柳不言摇头,“你可知,你每练一分灵力,便是在这□□上多加一分负担。功力越高,对你根基的损耗反越剧。此番重伤,不过是提前将这隐患引爆罢了。如今你经脉被封,功力尽散,看似绝路,可若处置得当,散去那身累赘般的‘功力’,反能卸下重担,或许……还有一线重塑之机。”
他凝视着她,缓缓道:“所谓‘药人’,并非要拿你试毒。你这般奇特体质,于我而言,便是最值得探究的活药典。我会设法疏导你体内阴阳二力,温养肉身,再活五十年也不是问题。只是,你的修行……”
他未尽之言,两人心知肚明。
“所以,我只是经脉被封,还是可以重新修炼的?”苍青青问。
柳不言有些着急了:“你有没有听懂我在讲什么……”
她打断他:“请直说吧,如果我从现在开始引气入体,回到金丹大乘后,还有几天可活?”
“三天。你一旦重回先前的境界,三天后,便将爆体而亡。”
“若停留于金丹初成呢?”
“半年。”
“只是筑基的话……”
“……”
柳不言咬牙切齿:“筑基?”
他近乎责备,“于你而言,筑基与不筑基有何区别?不过是拖延十年痛苦,多受十年内火煎熬。凡人一世平安喜乐,于你反倒成了将就?我所说的法子,才是真正为你着想。”
苍青青没有立即接话。
她现在知道柳不言为什么会帮自己了,研究体质只是个幌子。
归根结底,是他怜惜她。
苍青青:“柳医师,您说的都对。麻烦您,帮我打通经脉吧。”
“你……”柳不言气结。
“偷袭我的人,功力与我不分伯仲。”苍青青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已看到了将来生死一线的追杀,“我需要能自保的力量。”
柳不言闻言,心里明镜似的:放屁!什么自保,全是借口。真想躲,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退出这仙侠世界的腥风血雨,混迹于茫茫人海,才是最好的退路。凡人如恒河沙数,修仙者好似闪烁其中的珍珠,太过扎眼。这道理,她苍青青岂会不懂?
她的执念太重了。
这是心病,一时半会可解不了。
沉默在医庐里蔓延,只有药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苍青青见柳不言长久不语,心中那点强撑的镇定也快被这寂静磨尽。她支起身,竟又要挣扎下榻相跪:“柳医师,这份再造之恩,我永世难忘。只是……如今时间紧迫,那凶手未必肯罢休,我……”
“你便如何?”柳不言倏然打断。他看着她那故作急迫的模样,终于浮上些许失望,搅得自己是心烦意乱。
他原以为这苍青青是块难得的璞玉,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被“大道”迷了心窍的俗人一个。
她还催他!也不想想,若此刻打通她经脉,灵力波动稍有外泄,被那下手之人或其后党察觉,寻上门来,她这刚刚续上的性命,恐怕死得比他自己预言的爆体而亡还要快、还要惨!
罢了,人各有志。
“你起来……既已决定,便不必多言。更不必行此大礼,柳某受不起。”
他展开一套银针,放在榻边小几上,恢复了平日的冷淡:“脱去外衣,中衣褪至腰间,俯卧。我要在你背上行针,疏导郁结,贯通主脉。过程会比方才痛上数倍。”
“你若后悔,现在是最后的机会。”
苍青青已经褪衣躺了回去,安静卧于塌上,将脸侧向看不到柳不言的那一边。
她有自己的思量:自襁褓她便不知父母模样,无亲无故,如荒野里一株草般破土发芽,九岁那年拼死爬上苍山,在那些或鄙夷或漠然的目光里,咬着牙从最卑贱的杂役做起,一点点磨去年幼的怯懦,咽下无数难以言说的苦楚,才终于换来踏入道途的资格。又在无数个寒暑晨昏里,用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的汗水与伤痕,才换来一身令人艳羡的修为。如今,她刚刚活得稍有起色,便被暗处伸来的手生生打落回到泥潭,修为尽散,性命垂危。苍青青怎能不恨?让她像个凡人般隐姓埋名、提心吊胆地度过余生?不,那绝非她所追求的。与其在漫长的恐惧与不甘中苟延残喘,苍青青宁可选择这条险路。哪怕前方真是绝壁,她也要在坠落之前,看清楚是谁推了她,并让凶手付出代价。
“有劳。”
……
……
随着银针入体,撕裂的痛楚渐渐消去,反而有一股温热的细流重新在体内流淌,虽然微弱,但苍青青确实感觉到了。
原本像是一潭死水的丹田,竟泛起了极淡的涟漪。
这是……经脉恢复的先兆! 虽然只有练武小儿的头毛那般稀疏,但在此时此刻,苍青青几乎要喜极而泣。
柳不言见她气息平稳下来,内心惊讶无比。
他果然没有看错,苍青青的潜质非凡。
倘若这些伤痛放到其他人的身上,没个一年半载是醒不过来的,重新入道的可能也是甚小。
他忍不住补充道: “别高兴得太早,能否回到你的巅峰水平还难说呢。”
“况且,有人可是不肯放过你。刚才你那位大师兄留下的好丹药,实则内有乾坤。”
苍青青暗道不走运。其一,她仍难以相信沈清风便是幕后真凶。其二,当时服药,她赌的便是对方不敢在众目睽睽之礼中做手脚,以免横生枝节。
如今看来,此人心狠手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并不只是想毁了她那么容易满足。
“……还请神医明示。”
柳不言轻哼:“你倒是会顺杆爬。那瓶中掺了‘千里追魂散’。三日之内,任凭你遁至天涯,豢养的寻踪鼠亦能嗅迹而至。你那师兄,何尝真想予你自由?”
“那我就不走,他看不了我一辈子。三日后我自有法子消失在他们眼前。”苍青青打坐,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睁开眼睛:“只是多了寻踪粉?”
“不错。”
“寻踪粉的效力,与服用剂量无关?都是三日?” 苍青青追问。
“剂量只影响寻踪兽反应的快慢,留存时间固定三日。” 柳不言解释。
苍青青闻言,目光落回那碧玉瓶上。片刻后,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既然如此……这些养元丹,我若全部服下,其中补益元气的部分,是否能助我修复经脉。”
柳不言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如此大胆,甚至堪称鲁莽。
他沉吟片刻,正要开口驳回,又想到她刚才承受剧痛的表现,最终颔首:“可以……”
苍青青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尽数吞下。然后尝试心无杂念,引气入体。
柳不言见她真的入定了,冷哼一声,却也没再出言嘲讽。他走到一旁的药柜前,抓了几味药材丢进茶炉,嘴里嘟囔着:“……还要占我的地儿练功,真是个讨债鬼。杏儿,进来收拾!”
一直守在门外的药童杏儿闻声,立刻小跑进来。看到满地的血污狼藉,她先是一惊,随即目光落到榻上。
只见那位她悉心照料了半月,始终昏迷不醒的姑娘,此刻竟端端正正地盘坐着。面色苍白,眉宇紧蹙,额汗涔涔,周身似笼着一层流转的灵息。月华透窗,洒落其身,恍若清辉覆雪。
不知女子想到了什么,两行清泪缓缓滑过面颊,杏儿呆呆望她片刻,无端想起幼时听过的山精传说,心头莫名浮起四字:
神女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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