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瓢泼大雨。

将整片天地都笼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一匹骏马驮着二人疾驰在雨中，溅起大片水花。男子右手攥紧缰绳，左手紧紧捂住胸口，双唇紧抿，似乎忍耐着极大的痛苦。女子紧紧搂住男子的腰，不顾风雨迎面，急急喊道：“师兄！不能再走了！你的伤……”

“不行！他们极有可能会追来，不能停下！”男子夹紧马背，意欲让骏马跑得更快一点、再快一点。然而长久的奔袭，纵是宝马良驹也已到达极限，它失足踩入山间小路的石坑中，嘶鸣着倒下，将马背上的二人狠狠摔下。

女子不顾自己被四下划伤的凄惨摸样，一心想要扶起男子，看着男子捂住胸口进气多出气少的情形，心中大恸，本已哭肿的眼中又开始不断落下滚滚泪水，与这漂泊大雨一道混进嘴中，苦涩万分：“师兄！师兄！是我连累了你，是我连累了你啊！”

男子微微抬起右手，想要安抚女子，却感觉到自身的意识在不断地流失。他心中大恨：师门之仇未报，师父所托未成，若在此地死去，怎么甘心！

但，人如何能抵挡住死亡的来临？

他眼前一黑，在师妹的痛哭流涕中昏死过去。

……

“九叶灵草乃百花山庄代代相传、珍藏百年的秘宝。为师从未听闻其有长生之效。为师怀疑，这是一个针对整个武林的阴谋。如今果真应验了……既然那幕后之人想要这宝贝，临舟，为师现在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只能把它交给你，还有阿念——我的女儿。你一定要把他们保护好，不能确定安全以前不许回来！快走！”

……

师父，对不起，是徒儿不孝，没能完成您的嘱托，您一定会骂我吧……

恍惚间，沈临舟仿佛看到一位白衣老者对自己点头微笑。他心中既欢喜又愧疚，想抓住老者，却见他伸出手，将自己向后一推。天旋地转间，他听到耳边传来一个温润清雅的声音：

“不必担忧，他已脱离了危险，不过片刻便可醒来。”

小师妹苏无念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无限的惊喜：“真的吗？多谢神医了！”

沈临舟猛地睁开双眼，斑驳的阳光透过窗户微微洒在他的脸上，长久的昏睡让他对明亮的光线有些不适应，他微微眯起眼睛，待双眼适应后，一袭青衣映入眼帘。

他面前坐着的是一位清俊文雅的公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虽着粗布衣裳，头上简单地用麻布半挽了个发髻，却难掩周身出尘的气质，令人神往。他细长的眉眼正仔细地打量着自己，表情淡漠又显得游刃有余。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腕间，正仔细地进行诊脉。终于，他站起身，薄唇轻启：“好了，人已经醒了，彻底无事了。”

苏无念大喜过望，冲上前握住沈临舟的手，眼中涌出欣喜的泪水：“师兄！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两天了，要不是顾神医出手，你就真的死了！”

沈临舟从苏无念混乱的言语中大概推断出事情的原委，挣扎着起身，抱拳道：“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小子沈临舟，虽不是什么响当当的人物，但亦知不可做忘恩负义的小人。在下虽身无分文，但还有几分力气，只要不做违背江湖道义之事，在下可任由神医驱使，以报您的大恩大德。还未请教恩人姓名？”

顾神医立于窗前，窗外似乎起风了，带着斑驳的树影摇晃打在他颀长的身形上，影影幢幢，竟不似真人一般。他微微一笑，似乎什么都不太在意：“在下顾远之。少侠不必如此，苏姑娘已经付过诊金了。我观少侠伤势虽重，但求生之志强烈，特才出手相助。虽说医者能力各不相同，但若患者无心，华佗在世也难救。”

“顾远之？可是‘布衣神针’顾远之？”

“过誉了，不过是于医术上略有些心得罢了。这两日苏姑娘衣不解带地照顾沈少侠，着实辛苦，我便按下不表。如今少侠已醒，在下便冒昧一问：不知二位……为何会落到如此地步？”

“我们——”

“我们师兄妹二人听说今年江都的龙舟赛规模盛大，所以前来一观。”沈临舟使了个眼色，苏无念便心领神会地止住了声，“想是在游玩之时被一些宵小盯上了。我功力不济，被他们暗算，还连累了师妹。幸而遇见了顾神医，若是师妹出了什么问题，我该如何向师父交代……”

顾远之将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却未点破：“原来如此。沈少侠重伤初愈，需要多加休养，顾某就不过多打扰了。一个时辰以后，苏姑娘别忘了去拿药。”见苏无念点头应下，顾远之拿起药箱离去，并顺手关上了房门。

苏无念低声问道：“师兄，这‘布衣神针’顾远之是何人？你为何不跟他说实话？我看他虽然冷冷淡淡的，却不像什么坏人。”

沈临舟轻咳几声，解释道：“六年前，神拳门掌门赵天雄被人暗算，受了重伤，五脏六腑皆有损伤，又中奇毒‘十日阴阳散’，生命危在旦夕，纵有药王出手，也只是苟延残喘，数着日子罢了。其夫人广发求医榜，以黄金百两的报酬求神医救赵有崖一命。无数医者心动不已，却在诊脉以后推辞告别。正当山穷水尽之时，一位布衣公子揭榜而来，连下三十六针，三日后，赵天雄浑身毒素尽清，内伤痊愈，功力更上一层，自此便有了‘布衣神针’的名号。后来他接连救下了重霄门关长老、苍山派南宫掌门等一众危重病人，甚至还出手救下了上头的贵人，所以声名大噪、响彻江湖。只是后来他一直深居简出，踪迹难寻，接诊只凭心意。江湖中多少人为了他这一出手起死回生的神技，重金求医都遍寻不得，没想到竟能在此处偶遇。”

苏无念瞪大了双眼，四处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好厉害，怪不得能救你一命！听起来，顾神医应该身家颇厚，怎么他的装束和住所这么的……简朴？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医。”

“奇人多有怪癖，不可深究。师妹你不曾携带银两，诊金是如何付的？”

苏无念一脸庆幸道：“临走前，我将娘留给我的金钗带上了，没想到正好可以抵上诊金。”

沈临舟当时便急了：“那可是早逝的师娘留给你的唯一遗物，你怎能这么轻易便给出去了？”

苏无念被吓了一跳，底气顿时有了几分不足：“东西再金贵，也比不上人的性命呀……”

沈临舟见她一副可怜的形状，又想到她因身体之故从未出过门，且这样做也是为了自己，也不好苛责，只能温言劝道：“日后，所有事情要先与我商量再做决定，明白了吗？师父将你交给了我，我自然要确保你的安危。”

见苏无念低声应下，沈临舟便接着问道：“师妹，你可曾将我们的身份告诉这位顾神医？”

苏无念摇了摇头，沈临舟心中放松了几分，鼓励道：“你做得很好。江湖险恶，若轻信他人，极有可能会引火烧身，伤及自身。我看顾神医并未相信我的说辞，但他不曾追问，便是不愿牵扯其中。眼下庄内之事未明，你我要徐徐图之，才有可能查明真相，为师父和全庄上下报仇雪恨。”

苏无念自幼在全庄上下的宠爱中长大，与众人感情甚笃。那一伙贼人闯进庄内当晚，她与沈临舟在父亲苏江海的安排下从密道逃出。虽未亲眼目睹庄内上下被屠戮的惨状，但是午夜梦回间，梦魇始终缠绕着她。她仿佛置身于现场，听着熟悉的人发出的惨叫声，有亲如姐妹的侍女，有爱玩爱闹的师兄弟们，更有待自己如珠如宝的父亲。想到此处，她低下头，咬紧了嘴唇，红了眼眶，紧紧地抓住了衣角，微微发抖。

沈临舟见此，想着师妹不过二八年华，却遭逢人生巨变，不免心中一痛。刚想开口安慰几句，却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喧嚣。

“你！就是你！见过画像中的这两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