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沈苏二人身上。苏无念慌了神，无助地看向沈临舟。沈临舟心如擂鼓，却仍强作镇定道：“您在说什么……”

顾远之明白他们的顾虑，只将一切娓娓道来：“百花山庄百花开，其中以奇草九叶灵草、奇花瑶花最为珍贵。瑶花每年六月盛开，取其花蕊制香，是为瑶香，有凝气补血、调养身体之效。它的香味虽极淡，却能久久不散。此物珍贵，百花山庄从不向外售卖。但姑娘身上却有这股瑶香，而且她姓苏，那么她只可能是百花山庄少庄主，庄主苏江海的爱女。所以我便判断你二人来自百花山庄。”

苏无念一时间呆住了。她身体不好，平日里不爱用香。当初父亲送来瑶香的时候她本不想用，但父亲命侍女背着她偷偷点了起来，倒是无色无味，她才没有抗拒。没想到自用了那瑶香以后，原本换季之时必会生一场大病的毛病极少再犯，咳嗽也少了许多，便深深爱上了，一日也离不得。这样秘密之事，眼前之人又是如何得知呢？

“瑶香香气特殊，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察觉。在下正是其中之一。况且……”顾远之露出一丝感怀之意，“瑶香是我亲手所制，方子也是我赠予苏庄主的，所以我才知之甚深。”

苏无念又惊又喜：“竟如此机缘巧合？”

顾远之叹道：“是啊，我也十分感慨。当年，我在京师替贵人看病，唯独缺了一味药，便是这瑶花。正巧当时偶遇为爱女挑选礼物的苏庄主，交谈中得知苏小姐先天不足，极易生病，但却又不爱吃药调理，因此我便以瑶花为报酬，给了苏庄主这瑶香的方子。”

没想到能从顾远之这里听到父亲的旧事，苏无念又回忆起了父亲平日对自己的疼爱，再联想到百花山庄现今可能的惨状，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滚滚而落。

见此情形，顾远之的表情有了几分凝重：“莫非百花山庄出了什么事？”

既然顾远之已经推测出他们的身份，那么也就没有隐瞒下去的必要了。沈临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顾神医，您认为这世间真有‘长生’吗？”

顾远之一愣，虽有些不解，但思索了半响后诚恳回道：“……身为医者，我自然明白世人对于长生的渴望。但，有生必有死，此为天理，异者必为妖邪。‘长生’不过是人们心中的妄念，水中月镜中花而已。”

沈临舟点了点头，示意苏无念一同起身，郑重其事地给顾远之行了一礼：“顾神医果然通透。在下百花山庄大弟子沈临舟，这是我的师妹——百花山庄少庄主苏无念。以前多有隐瞒，还望恕罪。五日前，百花山庄突逢大难，起因就在于‘长生’——”

“数日之前，江湖中忽有传闻，集齐天山雪莲、九叶灵草、避尘珠、相思骨、琉璃泪、碧血丹、凤凰胆、龙眼八件珍宝做药引，耗费七七四十九天，便能炼制出长生药，让人长生不死。而这八件珍宝分别被珍藏于苍山派、百花山庄、无瑕观、留春阁、极乐教、自在门、万虫谷、龙虎山庄中。”

“起初，江湖中人只将其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议论上几句也就罢了。但当苍山派被魔教灭门，其珍宝天山雪莲被夺的消息传来，整个江湖顿时人心惶惶、暗流涌动。家师苏江海认为这是一场针对这八大门派的阴谋，于是向重霄门求助，但……还未等重霄门到来，一众黑衣人就围住了山庄，叫师父交出至宝。那群人凶神恶煞，师父他……为了留下一线生机，就逼着我带师妹逃出了百花山庄。但百密一疏，我们还是被那群黑衣人发现了踪迹，于是我们一路逃亡至此，最终被您所救。”

听罢，顾远之眉头紧锁：“我已许久未闻江湖事。没想到现在的江湖人，竟被一些虚无缥缈之事牵着鼻子走，真是可笑。”

苏无念拿着手帕，拭去眼角的泪水，红肿的双眸显得十分楚楚可怜：“我爹曾经说过，百花山庄的立庄之本便是为了造福天下苍生。因此庄内珍藏了各位前辈留下的研究手记。长生药的消息传来以后，他翻遍了藏书阁中的书目，只在一位名叫空空道人的前辈留下的手记——《奇珍集》中，发现了这八件珍宝的相关记录。虽然这八件珍宝各有奇特之处，但都未有长生功效的记载。

“而且，多年前九叶灵草不知何故不再生出新芽，所以当今世上仅存这么一枝，被我爹藏于深处，从不轻易拿出。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这个宝贝的存在，怎么又会突然传出风声，成为长生药的药引？因此我爹怀疑，这个长生药的配方是有心人捏造的，说不定他就是受到了这本手记的启发。”

“确实不无可能。”顾远之问道，“不知这本手记可曾流传于世？”

苏无念摇头：“不清楚，空空道人前辈是八十多年前来到百花山庄的，在庄中呆了十年左右便离去了，至此下落不明。说不定那十年中这本手记也曾被刊印、抄录于世。但时移世易，现在仅在藏书阁中找到了这么一本。我爹一直担心，若是让江湖中人知道这本手记的存在，定然会怀疑是我们百花山庄在背后装神弄鬼。但现在来看，没有这个必要了……”

一时间，伤感的气氛弥漫在几人周围。炉上茶水滚滚，余烟袅袅，香气扑鼻。顾远之取出三个白釉玉璧茶碗，将茶水倒入其中，推到沈苏二人的面前，轻声问道：“那二位日后有何打算？”

苏无念捏紧了手帕，虽看起来想说些什么，但沈临舟咳嗽了一声后，她便忍住了。沈临舟则苦笑道：“有人追杀，那就证明百花山庄已遭……劫难。我们自然是想查明这群黑衣人的身份，为师门报仇雪恨。师父曾交代我确认安全之时方可回返，但……我现在伤病未愈，师妹年少不经事，更不敢随意求救交好的门派故友……现在确实不知该如何了……”

顾远之沉吟了片刻，取出一张纸，持笔写下了八件珍宝及八大门派，将其一一对应。他修长的手指轻点着这些名字，道：“长生药。八大珍宝。八个门派。争抢之势已起，树欲静而风不止，江湖大乱将至。只是这八大珍宝看起来虽无关联系，说不定……”

苏无念心中一惊，不由得开口问道：“莫非这个药方真的有效？”

“医学之道，深不可测。”顾远之长叹了一口气，“越是在其中浸淫许久，越明白自身不过一粒浮游，所见所想均有局限。此方有其精妙之处，但这八大珍宝的记载和实物我均未见过，药性如何一无所知，不好擅下结论。不知九叶灵草可被你们一同带出了？”

沈临舟不动声色道：“事发突然，九叶灵草如何有机会带出？恐怕已被那群黑衣人抢走了。不过还有《奇珍集》可做参考，他们应不知晓这本书的存在。”

他忽得灵光一闪，想到这位顾神医家中种植的奇花异草，顿时有了个主意，循循善诱道：“其实……《奇珍集》中不仅仅记录了这八大珍宝，还包含了许多世间难寻的奇花异草。百花山庄现在种植的很多珍贵植物，便是受这本手记启发而来。日后若我们能重返百花山庄，这本手记送给您也是无妨的。”苏无念心领神会，在一旁连连点头，双眼中透着一丝恳求。

虽未明言，但顾远之还是理解了沈临舟的话中之意：他希望自己能出手相助，而报酬就是那本《奇珍集》。

这倒是投其所好了。顾远之思忖了半晌，忽的粲然一笑，如春风拂面：“好！便是为了这本《奇珍集》，顾某都要挪动挪动了。”他点着宣纸上写着“避尘珠”的字迹所在，“现在天山雪莲和九叶灵草皆已被抢，虽然这些人不一定按照这个顺序来，但是避尘珠所在的无瑕观就位于附近的江都境内，距离最近，方便行事，不如我们就先去江都调查一番。”

沈临舟与苏无念自然毫无意见，只是苏无念蹙眉道：“我与师兄的画像只怕已流入江湖，行事……会有不便。”

“无妨，顾某略懂些‘易容术’，还有‘变声丸’，应是无碍。只是保险起见，二位到了江都以后，尽量少言语些，防止被有心人觉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