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枚铜钱,恰到好处。
若有三枚,敢窥天机。若唯一枚,饥肠辘辘。
黄衫少女秉着千金散尽还复来的乐天心态,用仅有的两枚铜钱换了长亭边儿上一处四尺见方的摊子上摆卖的,一块儿神仙饼。吃罢半块,她极为珍之而重之地将剩下的半块糕点拢入袖中。午时光芒盛大,遥照她腕间芙蓉石莹润如玉,而主人容色俱好,眉目餍足。
正值三月初三,上巳之节,少艾游春,城门处行人熙攘,曲河边芍药如丛,而姜怀玉作为山庄有难,池鱼当赴的其中一只“池鱼”,已无瑕春景。
她眺望远处巍峨青山,山脉入云,群山之上,有接天之境,曰“神农”,是她这一介蜉蝣,将要踏足的禁地。
门中长老叮咛唠叨,“玉儿,你师傅已在那处山门空守了七年,难道还要荒唐地再守七年,空看白云与落英?”
“你师傅年轻之时是多放肆骄傲的人呐,秋水城内一剑惊鸿,扬名天下,怎么偏偏中意上了珍珑门那个除了摇摇铜钱卦、布个连山阵、医点小病之外,一无是处的废物!”
“你师伯被那歹毒的鬼医郑苻害得病体支离,山庄上下风雨飘零,唯有你师傅的声望能震慑那群无法无天的宵小之辈呐。”
“玉儿,你师傅舍得下山庄,却不会不顾惜你。她还未见过你长大的样子呢,你让她,瞧一瞧你,瞧一瞧。”
长老那时忽然哽咽,不知是否想到,如同宋瓷养大了那玉儿,一别已七载的宋瓷,也是他熬心熬力养到亭亭而立的孩子。
不苦城,在天下四城中,可排首位。无他,皆因那当世第一山门,神农堂,为其倚靠。姜怀玉自秋水城历三十三日跋涉,意气不减,正欲入城,忽然有一阵追风撞上肩头,是一玄衣少年,急如星火,自知失礼,便停驻脚步,羞赧地道了声歉,见少女沉静文气,却不执刀剑,遂好奇问道,“天下有求之人如过江之鲫,来到城中,我素日见生面孔如星子般多,却多是愁的眉,苦的脸,而姑娘慈眉善目,不似有苦,似春游?”
这人,竟当面讲一个芳龄二十的姑娘,慈眉善目!
姜怀玉运气,气定神闲,问道,“敢问贵庚?”
玄衣少年回道,“及冠之年,整二十龄。”
巧了,与她同岁。
继而问道,“你生辰几何?”
“四月初十。”
姜怀玉诧然,四月初十,也是她的生辰。她试着问了少年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否,姓姜?”
少年惊愕非常,而眼前这个神秘的少女似乎有了答案,她笑道,“巧了,我也姓姜。”
姜怀玉幼时曾问师傅,“那些未曾蒙面的人,会如约来到你的命数中吗?”此刻她笃定,会的,不期何时何地,蓦然得见。
姜伯夷看着少女笑意盈盈地从袖子里拿出裹成豆腐块的油纸,把半块糕点呈到他面前,颇为诚挚,她道,“初次见面,这是见面礼,你尝一尝?”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神仙饼,以白术、菖蒲、山药和蜂蜜为饼,取仙灵福佑的好兆头,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小食,又因太过寻常,众人已淡忘它其实是副极好的药膳方子,只当它是微不足道的末流,而此刻摆在少女丰润的掌上,却无端让姜伯夷觉出了它的不寻常和不平凡,或许比起长安居的寿宴也不遑多让。
而此刻长安居二楼,许府管家常伯侍立一侧,焦头烂额。已到开宴时辰,宾客满堂,却独差一个,偏迟到的,还是老寿翁心坎的那一位。
常伯叹气,劝道,“城主,已是吉时,毕竟是个小辈,为他一人,怠慢了满堂客人,实在不妥。”
许城主慈蔼地笑道,“无妨,天官赐福,百无禁忌,让大家先吃盏茶,再等一时片刻罢。”
常伯无可奈何,使了三五人去找那不知分寸的祖宗,自顾嘀咕道,“尽是不省心的,都是前世债。”
远在孟诸城的债主一号此刻正跪拜在菩萨像下,那菩萨高坐明堂,不知是否听进了底下人的念念祝祷。
而近在城门口的债主二号,似乎咀嚼出了不知从何处溢出的,别的甜头。既有人投我以神仙饼,姜伯夷便报之以长安宴,他道,“姜姑娘今日到得巧,我二人既有同姓之缘,不如我请姜姑娘吃许家寿宴?长安居的寿宴,算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宴了。”
天下世家芸芸,多的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少年郎声名在外,而许家的出彩在于,那美貌无双的女儿以及,令人望而却步的,死夫婿的命格。传言当年许城主也携了倾城的宝物求上古灵山,那个据说承自可降神、驱鬼、改命、逆死的上古巫族,在当世可称第二至高的山门,却悻悻而归。
由此或可窥见,这世间的高门槛,大都傲慢,也都难登如天。
姜怀玉颇有意见识一下惊绝天下的美貌,便承邀与姜伯夷就此入城。两人并肩缓步,穿梭在不苦城的主街上,身姿挺拔的少年似乎与街巷中的许多人都熟稔,他招摇手臂,唇角眉梢尽是烂漫的笑意,仿佛再大的风雨都无法令其摧眉折腰。一路迎着众人的打量,一盏茶的功夫,长安居,便到了。
长安居有个神农帖,一季一帖入神农。那神农帖在诸城流转,引起争心,到了暮春之尾,这一春的持帖者便会来到不苦城,凭那神农贴,入那世间第一山门,神农堂。若说道为何要争,是否有必争的理儿,也是有的,其一,天底下唯有这一个最为钟灵毓秀的山头,长些旁的山不长的奇花异草,这是求医的,惧死的;其二,天底下唯有一把神农琴,琴身三尺六寸,为上古所传,传说中,若得神农琴,可与仙人战,这是借宝的,然而人间四百余年,神农琴已许久不现世了;最后一种,便是那心怀鬼胎的,拨风弄云的,觉得天下一太平他们便夜不能寐,非要毁了些什么才得意的贱骨头。
姜怀玉身无长物,却也要入山门。脑壳敲个千万遍,一个法子都没有。
因此,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罢。
少女本欲径直入楼门,不知怎的忽见寿礼如云,而姜怀玉后知后觉,身侧的少年参宴颇为随意,不着锦衣的郑重和炫耀,一身常衣,更匪夷所思的是,这人竟也打秋风似的,两袖空空。
她仰头望天,四顾索然,觉得骄阳太毒辣,照得她脸有些羞红。
姜怀玉转身欲撤,余光却见有小仆雀跃难抑,朝二人奔来,“三哥,你带了天仙姑娘来拜寿!”
少女心花怒放,即便她不是再顾可倾国的颜色,却也胜在和蔼可亲,呸,分明是温柔沉静,故而她觉得,那小仆赞她是实在话,不是奉承话。而姜伯夷再顾“天仙姑娘”,不置可否。
即便白皙若雪,也不足以称惊艳,唯那一双眼睛,惹人觊觎。
而姜怀玉暗忖,群居之人犹如乱麻,不知谁便搭上了谁,谁欠了谁,谁又还了谁。即便今日亏心地白白吃了人家的,来日方长呢,总有她设宴言欢的那日。两人入长安居窄门,雕梁美,酒菜香,着实是个享乐窝,更是个,销金窟。拾阶上楼后,千样的人儿里,姜怀玉一眼望见了许璃。
彩衣如画,肤如宝玉。五官精绝,令人自惭形秽。
姜伯夷步履从容,引她至许城主前。少年指缝捉了只袖珍的铃铛杯,杯中满上新丰酒,饮罢一杯,他赔礼道,“世叔雅量,饶我这次,明年您过寿,我晨起便来,天大的事儿我也撂下它,给您好好地过个寿。”
少年姗姗来迟,故而姿态极低。而许城主似个顽童,略过讨巧的少年,目光朝向未曾见过的少女,兴致盎然。
少女落落大方,她道,“明月山庄姜怀玉,见过许城主。贺许城主生辰吉乐,岁岁今朝。”
许城主诧异道,“小友姓姜?”
姜怀玉无奈,“自我有记忆,便姓姜。师傅见到我时并不知我生身父母是谁,而我年岁太小,一问三不知,又因是托一位恩人的援手,她才能将我安然无恙地带回山庄,故而随恩人姓,姓姜。”
许契的目光突然变得悠远绵长,似乎要穿过记忆的隧洞捕捉一些旁的东西,或许是人。几息之后,他不知为何突然气馁,变得颓败起来,只道自己累了,无力酬客,让常伯开了宴,照顾好远道而来的客人,便沉寂地呆坐在那,不时地扯个唇角略笑笑,却那样无力。
常伯将姜姓的少年和姜姓的少女安置在了许璃右侧后,便有侍者鱼贯而入,众人俱都沉浸在目不暇接的珍馐中,许家千金却不错目地盯着同龄的少女,噗嗤一笑,忽而四周都寂静了一瞬,她极为善谈,
“天底下的巧事实在多,前儿齐清泠刚让我见了一位儿郎,说是明月山庄的大弟子。今儿姜伯夷便带来了明月山庄的女郎。”
“只是你家赵师兄如今可有苦难言,齐清泠那个疯子,拐了赵云阶要成她齐家的东床,婚仪便定在十五那日。”
“听闻明月山庄有个镇宅之宝,姜姑娘,传说中的不死药,是真的吗?”
许璃一席话让姜怀玉喜了惊,惊了忧,忧了又笑,她一时语滞,瞧起来更是像是个天真纯白的呆姑娘了。
姜伯夷听许璃这一番没头脑的话便不耐烦,道,“许璃,你适可而止。”他说得极为缓慢,如大山倾来。
许璃怒目而视,“姜伯夷,人家是冠了恩人的姓,可没冠你的姓。我和姜姑娘闲话,你当哪门子护花铃,真是聒噪!”
两人剑拔弩张,姜怀玉却嗅出了些青梅竹马的韵味来,太淡的交情,是说不出伤人的话来的,对待外人,才会客气而计较。她有些羡慕,道,“许姑娘,”
许璃急止住了她,“你唤我许璃,或者阿璃都好。我便唤你阿玉,至于姜伯夷,”
她莞尔一笑,转而问向少年,打趣道,“姜伯夷,你心底想阿玉怎么叫你的名字?”
姜伯夷时常惋惜,既生得她珍贵无瑕,却又是那样曲折的命格和一张戳人肺腑的利口,可见天道降人,从来残缺,然而许璃妙在她这人心比天高,从不困扰于自己没有的东西。少年正要反击,楼下忽然传来一声破空的巨响,蕴含内力的浑厚之音四散开来,长安居内,众人皆听得清楚,
“许契,你这老贼,下来与我一战!”
众人纷纷探头,欲探究竟。在不苦城,竟有狂人敢叫嚣城主。即便不忌惮许家,这人又把神农堂的脸面置于何地。众人皆知,许家一脉,自上一代的上一代的上一代,不知多少代了,便是神农堂的“家臣”。
天上神仙府,那是神农堂,人间宰相家,便是许家。
姜怀玉三人也在朝下打量,来人实在无礼,藏酒的陶瓷坛,上好的柚木桌,斑斓的盆景,无一幸免,满地狼籍,姜怀玉暗自疼惜,这莽人真是糟蹋东西,几百两的银子,付诸东流,如诗如画的长安居,真是无妄之灾。
姜怀玉不认得这人,但是旁人瞧见了,却认得分明,这怒发冲冠的不速之客,竟是齐家家主,齐万金。听名字便觉得,这人必定极富贵。而齐家主也不负其名,确有富可敌国的身家,只是他那身家不大光彩,许家从不与之往来。众人纷纷猜测,
“今日寿宴,城主没请齐家,莫非是为了这个,齐家主觉得丢面子了?”
“不至于,两家向来互不相扰,齐家主之前也没挑过事儿。”
“之前相安无事,之后可不一定了。没听说么,齐家姑娘要嫁明月山庄的大弟子了。有了这层靠山,齐家可要登堂入室了。”
然而,随着许城主的现身,齐万金愈发暴躁,愈发咆哮,众人的猜测俱都沦为泡沫,齐万金喝道,
“许契,你也算是诗书传家,竟不晓得先来后到的道理?那赵云阶是我闺女先相中的女婿,你许家敢蛊惑那小子,让他背弃婚约,那叫败坏纲常,是偷,是抢,枉你自诩高门第,也作这等没脸没皮的事!”
一番话讲明了缘由,却让许城主一头雾水,这都什么乌七八糟的不着调的话。他转头,试探地望向那个,目光闪躲的彩衣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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