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灯昼夜不息,齐清泠守在灵堂,已是第三日。她终日不食,哀毁自身。纵有侍女劝慰,少女心中木然,置若罔闻。那侍女见此悲哀之心,竟也落下泪,有怜意,有恐慌,主仆往后,皆无依。而齐清泠脊背却似有不屈,有一簇野火,藏于双目。
许璃倚在长安居阑干处,正叹道,“本是晴空万丈,怎么瞬息变了?”
此时北雪晴不在,凌风亦不在。姜怀玉下笔思慎,欲拟一封书信传回明月山庄。姜伯夷则握着一卷书,一目十行,一心二用,淡道,
“可见勿要陶醉风光,猝不及防一阵风霜雪雨,便尽数败去,不是旧时运了。”
“齐万金横死,许是他那不为人知的生意经惹了天怒,不知哪路仙君实在难容他,便收了他去。齐家乱了才好,若不乱,如何有可趁之机?”许璃一语毕,姜怀玉搁了笔,将书信藏入袖中,便起身踱步至阑干处,应声道,
“今日是十五,皎皎月色,正可照夜。”
长街上有纷纷行人,嗟叹不止,
“今日齐家本要挂喜,怎料设了奠,真是作弄人呐。”
“那齐家姑娘成日念叨齐夫人,听闻如今齐夫人已归家,本是欢乐时,齐家主却陡然而逝,唉,小姑娘不知要多伤心呢!”
北雪晴着一身碧落色衣裳,未着麻衣,平淡,不恸,似陌生人一般,即便那棺材里是她曾爱极,恨极的负心郎,到今日,俱都如烟霭云雾散去。末了,将目光移向素衣的少女,步入灵堂,她轻声唤道,
“泠儿。”
少女浑身似乎一颤,却没有回头,面容愈显酸涩凄苦。她盼了那么久,那么久的娘亲,可倘若时光流溯,她宁愿,各自活在这世间的角落。而非此刻,黄泉隔断,欢心碎沉,相见难言。
北雪晴神色黯淡下来,齐清泠有怨,积怨则恨,妇人狡辩不了,纵有不得已的苦衷,两厢取舍下,终是她抛下幼小的孩儿,纵然也试想委曲求全,然心中有良知未泯,出走荒山,桃林而居,是她所愿,到如今,即使任何解释皆都苍白,她却仍要叙说。齐清泠该知晓真相,她不能被蒙在齐家金玉其外的骗局中一辈子,她的父亲,早已不是她心目中高山仰止的模样了。
“泠儿,你还记得在你幼时,父母的模样吗?”
庭院秋千,元宵花灯,鲁班锁,解连环,无一不是出自父亲的手笔,而娘亲亦有一双巧手,亲裁衣,善烹肴,明明是和乐融融的三口之家,彼此依偎,温暖无间,是何时出了差错呢?
少女抬眸,眸中尽是困惑无辜,令妇人潸然泪下。
许多年前,妇人正是少女一般的年纪,初涉人间事,她将钟意的心上人领回家门,曾经的北府,今日的齐宅。
齐清泠的外祖父本是游医出身,悬壶于世,而立之年,在不苦城安家,那时节里,北家声名鹊起,老少之龄,男子妇人,俱都慕名而来,祈求圣手回春,疏解病症。
北雪晴成婚后,夫妇同心只三四年,某个冬日,雪意阑珊,有一十七人,携宝而来,却招致无妄之灾,尽数枉死。那一日,忽大雪漫天,妇人惊骇,悲怒,医家自古救生畏死,她的夫婿,竟残忍至此,以生人为刍狗,令此处菩提,沦为鬼狱。
怀璧其罪,罪起于贪,他已有妻有女,现世安好,无灾无难,为何要贪那宝物,为何要让晴光煦景变为惊雷,令她往后日夜不得安眠。
北雪晴自那日起无父,无夫,无女,唯有她,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可若活在虚假的幻境里,违逆其心地笑着得到,她宁可一走了之。
妇人守着灵柩,人死了,无人可赎其罪,无人可得心安,春秋一轮又复一轮,花叶落败,又长在枝桠,这般一遍遍地代谢,更新,伤口愈平淡,思念便如秾密的春花,愈发浓郁。
“后来我才明白,你的父亲有野心,有图谋,泠儿,你外祖父的家对他而言,太小了,他想要的,是最显赫的门第,名声若日月,世人皆匍匐,你父亲心性偏执,若他心中清明,便会明白,真正的骄傲并非如此。”
齐清泠或有所悟,丰盈者有余力施舍,天地间没有让缺衣少食者奉献自己的道理,各循其本,各安其道,本无纷争,奈何人心恢诡,一念之间的石子落下,便有无穷无尽的涟漪。
她的父亲是恶人,却是待她最好的人。齐清泠踉跄着起身,灵堂内晦暗无光,虚弱的少女一时不知磕碰到了何处何物,栽倒在地,昏迷不醒。
昏迷前那一眼,是担忧惊怕的妇人急赴而来。她似有凌云之气,与记忆里温婉的美人儿娘亲已大不相同。
齐家门外一里巷口处。
凌风,许璃,姜怀玉,姜伯夷四人重又易上面皮儿,不多时,有婢女鬼祟地朝四人而来,凌风予她几两碎银,婢女便引众人行至齐府后门,与看门的管事交代两句,便轻易进门了。
姜怀玉不禁感叹,若是她鲁莽心急,只身夜袭,不用这许多曲折婉转的功夫,不知会是怎样的下场呢?譬如飞蛾扰了人类,凡人之常情,或许未及思索是否留手,随意碾死的举止便不经意地,自然落下。两者悬殊,指望强势一方克制收敛,无异于痴人了。
婢女言道,“赵郎君自入府起便住在蕉鹿苑,与姑娘所居的绿川苑仅一墙之隔。家主在世时,有两处禁地,一处是他的书房,另一处便是蕉鹿苑,不知为何,竟让赵郎君住了进去。”
几人过垂花门,站在庭院四处观望,这处院子极寻常,鱼池有鲤,竹林处幽,日光倾下,鱼游竹曳,处处皆是惬意,为何会被列为禁地?
姜伯夷自踏入齐府,心弦便一直紧绷着,唯恐出了一处错漏,白白深入虎穴一趟。少年的耳目走过蕉鹿苑的角角落落,终于觅到一处不寻常来。
他施展诡谲步法,竟令苑中花木俱都腾挪,而后一处坚石墙壁显露出来。
姜怀玉啧啧称奇,赞道,“莫非苑中设有奇门阵?姜兄之才,当真不可小觑!”
许璃贬损道,“若是姜伯夷连这区区小阵都破不了,也是无颜面再苟活于世了。”
姜伯夷睨了许璃一眼,便朝石壁而去,石壁正中凿有石门,少年运气于掌,翻转石门,那背面,竟别有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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