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念回想了一圈,是杀无启那日落在了司天台了?也许是观星阁?还是在程府?她想了又想,还是不确定。
独孤麟着急地抓着她的腕子:“你快想想,东西掉哪?”
“她摇摇头:“不确定掉哪了!阿兄,对不住!玉佩不知道掉哪了?”
独孤麟脸部一抽,咬了咬牙,故作震定:“没事的,阿念!你回去好好找,不过就是佳月的遗物而已,过两日再给阿兄也行!”
钟离念低着头,给他又陪了个不是:“阿兄放心,我一定找回玉佩!”
当天晚上,钟离念靠着记忆,从斋戒房的后厨,翻进了已经被封了多日的司天台。
整个司天台,比那日更乱。到处有人翻动的痕迹,东西东歪西倒,草药翻撒一地。
她点了火折子,仔细寻找,屋顶,地板,墙角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空气里弥漫着一丝那日的血腥之气。她站起,惊觉自己又站在那日被无启挟持的位置。
她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不远处阁楼上厢房,那微弱蓝色的荧光,吸引了她。
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琉璃瓶里,现在只剩几只泛着微弱蓝光的蓝雪萤。瓶子里已经死了几只,剩下几日也奄奄一息。这东西竟然没有被刑部拿走,也着实奇怪。兴许是白日光线足,蓝光不显。
琉璃瓶下还压着一本翻旧了书,她翻开一看竟然是一本记录着凉州风貌的游记。里面仔仔细细地做了许多标注。当翻到枫林山,银杏林,她不禁嘴角扬了扬。当日还让程始均给自己的埋这呢!
翻到封底时,觉得明显与封面的厚度不一。她摩挲着封底,觉得中间似乎夹了东西。
抽出里面的东西,竟发现是一份绢布,里面隐约画着一幅地图。角落上用楔形文写着凉州曲子凹。这是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她前后翻看了一下绢布,后面写了独孤崖。他是谁?姓独孤的人,自己竟然不知道?
她心中满是疑惑,为什么这块绢帛要跟一本凉州的游记放在一起?无启又为什么要把东西跟蓝雪萤搁在这个不起眼的地方?到底这一切与凉州,跟独孤家又有什么关联?
她带着东西离开司天台,走到长街处,已经接近亥时。本想去琳琅书斋留信给独孤麟。可快要走到之时,她却迟疑了。玉佩还没有找到,现在去找阿兄,他又该生气了。
去程府碰碰运气吧!就算玉佩没有落在程府,程始均学得庞杂,也许能帮忙找找线索,解开谜团。
她敲了敲程府的角门,却没有听见忠伯的脚步声。她有些着急,更有些不知名的失落。她转着程府的外墙,在某处院墙外听见了叮叮咚咚的敲打声。她瞬间眼睛一亮,那定是程始均在做什么新奇的器物。她干脆翻墙进去,落地的地方果然是他书房前的那片地方。
书房里还有烛火的光,窗户虚掩着。他拿着小锤子专心致志地,在一个箭头上敲敲打打。他的微微蹙着眉,眼神有些不太确定,东西在他手中反复打磨细节。她知道他手艺了得,但是还是头一回见他真正动手做一个器物,一时间竟看出了神。
程始均伸了伸僵硬地脖颈,揉了揉酸胀的肩膀,抬头时发现了窗外的钟离念,两人四目相对,都愣愣地看着对方,出了神。等回过神时,他连忙把东西收在木匣里,一边问:“你怎么来了?”
她推门进了书房:“我敲门,忠伯没开,还以为你已经睡了!”
见她眼神有些疲累,衣角还粘上了尘土,常挎着的布包里装了好些东西,疑惑道:“有事?”
她递上那本游记,以及从里头取出的那份绢布:“你见多识广,帮我看看这个。”
他就着烛火,仔细辨认那片绢帛,表情一时不解,一时惊讶,一时疑惑。他抬头望着钟离念问:“这东西哪来的?”
见他神色不对,她亦觉得有些紧张:“我的玉佩不见了,今晚回司天台寻。结果在阁楼那个无人的房间里,翻出了这个。”
他紧紧地蹙着眉,转身到柜子处拿出另外一份属于他们先祖的绢帛:“你看看这个,是不是很像。”
钟离念疑惑地看了半响,摇摇头:“不像!这上面是字,另外一幅是图啊!”
“我说的不是内容,是东西的材质。”他拿过先祖留下的那份:“你看,两块都用的是上等蚕丝编织的绢帛。最重要是编织的工艺,都是复丝双缠织法。那可是百年前已经失传的工艺,据我所知,现世无能做。而这份是我程家先祖留下的,是我不久前才意外发现的。”
钟离念似乎明白了过来:“这东西应该是无启的,或者说是原来的国师无量的。因为我是在蓝雪萤的琉璃瓶下发现的。”她顿了顿:“还有这本游记,里面都是凉州的地貌。这幅绢帛上也写的是凉州曲子凹,我怀疑他们都在找这个地方。”
程始均翻了翻那片绢布:“那这个曲子凹,你知道吗?”
她摇摇头:“从未听说!”
他又指了指绢帛后面的的名字:“这个叫独孤崖的呢?”
她还是摇摇头:“独孤家族并不繁盛,子嗣凋敝。我知道的人里,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先祖呢?”
“不清楚,母亲与舅舅是外公的最后两个孩子,其他的听母亲说,都已经身故。原先外公是有一个兄弟的,据说因为一个女子背叛了家族。而后来他跟那个女子不知所踪,独孤家的人禁止提起这个先祖,连名字也抹去了。”
“独孤崖,独孤崖。”程始均嘴里默默地念着,目光落在书桌上纸镇压着的几个图样。他眸子闪过一丝光,疾步走到书桌,拿来三个图样:“你看,这三个图样!”
钟离念一脸惊讶:“这不是兴园地道机关上的纹样吗?不对,是玉佩上纹饰。”她仔细辨认,疑惑道:“这三份,看似一样,实则玉佩上的跟另外两份稍有不同。”
他认同地点点头:“聪明!”他指着其中一份图样:“这是兴园的。”又指着另外一份:“这是我在凉州地牢的墙上发现的。”他顿了顿:“而最后一份,是你脖子上的玉佩的纹饰。”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可这代表什么?”
程始均目光转向她:“兴园的主人叫什么,你还有印象吗?”
她沉思了一会,蓦然道:“女主人叫菖蒲,男主人叫崖。他会楔形文,也许是凉州人,所以你认为这个绢帛的主人就是兴园的主人,那个叫独孤崖的?”
“对!”他确定道:“当时薛典史给我讲过兴园的来历。说一百多年前,有一个会堪舆的人,带着自己的妻子逃难到了青州,买下了兴园。后来不知怎的,有人来追杀他们夫妻,还死了不少的人。夫妻好像也走散了。兴园也荒废了!这段故事,不正好对应独孤家那个被抹去名字的先祖的事吗?”
钟离念不可置信道:“你想说兴园的主人就是我外公的兄弟?”
“极有可能!”
她脑子混沌起来:“等等!你等等!我消化一下。”她一手抵住自己的下巴:“我理一下细节。程家的先祖有一份绢帛,无启又在司天台找到了一份。这两份绢帛材质一样,内容不同,其中一份的主人我们推断是我外公的兄弟,他叫独孤崖。他因为背叛家族,带着自己的妻子离开了凉州,逃难到青州,买下兴园。结果还是被外公派去的人找到,两边打了起来。死伤无数,他也跟自己的妻子走散了。”
程始均点了点头:“还记得我问过你凉州守墓人的事吗?那是因为我父亲在我小的时候也讲过类似的故事。只是我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去了凉州,偶尔能在坊间听见守墓人的传说,让我一下就想起了,父亲同我讲过的程家先祖的故事。”
钟离念不解地问:“程家先祖是凉州人?”
“不是,程家先祖是前朝的一个普通木匠。并非北地人。”
“程家的故事是什么样的呢?”
他指着那块写着前朝字样的绢帛:“上面记录的是程家先祖手艺流传下来的故事。说的是程家先祖曾经遇到一位真人。真人让他为自己守一百年的墓穴,作为交换,真人会教给先祖绝世的机关术。程家先祖信守承诺,因此程家便有了我手里的竹简。”
钟离念回忆着:“凉州的守墓人传说,其实是独孤家族的传说。小时候外公说过独孤家先祖有人羽化飞升,所以作为后人,要守住他飞升的地方,没有期限。”
程始均舒了一口气,坐在凳子上,揉了揉眉心:“无启只对修仙长生有兴趣,那这个叫曲子凹地方,极有可能就是你外公口中的羽化飞升的地方。怪不得他要找!”
“那什么是真人?”
程始均摇摇头:“父亲一直只说先祖信守承诺,替师父守孝至死,没有提过真人。是我那日偶然看了绢帛才知道,还有真人这个细节。”
钟离念点了点那块发旧的绢帛:“看来程家与独孤家的先祖都曾守护过相同的东西或者人。只是程家在先,独孤家在后!”
程始均脸色晦暗不明,没想到程家与千里之外的独孤家竟然还有此等渊源。
钟离念盯着那份游记,想起无启与夏至对峙当晚所说过的话。他说无量告诉皇帝凉州有长生不老的传说,且知道外公有邪门的修长生之法。
可这些只有独孤家族的核心人员才能知晓,大周皇帝是如何知道的?按大周皇帝近乎疯魔地热衷尝试长生不老的法子,连人血做的石榴糕都要天天服用。如果他知道外公守着的连母亲都不知道的修长生的秘密,他一定会不顾和亲,攻打凉州。就算杀光所有独孤家的人,都要知道这个秘密。
想到这,她整个人不禁颤栗着发抖,是谁出卖了凉州,到底是谁?是独孤麟吗?但是他如今落魄的处境,不像是出卖了消息后得到的待遇。独孤家还有谁知道外公的秘密?
她瞬间冷汗直冒,独孤崖?他确实跟整个独孤家族有怨。如果他没有死,他真的有可能出卖凉州。
程始均见她神情不对,心中一惊。怕她脑子里突然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又像那天晚上一样,做出伤害自己的事。他下意识紧紧地抱着她,死死地不松手,声音颤抖:“钟离念,我在!我在这!”
他的气息一瞬间包裹着她,耳边传来他有些急促的心跳。脑子里闪过兴园漆黑的地道里,他说的那一句:别怕,我在!那声音就像那地道里火折子的光,让她心安。她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一点点地松开双臂,直到看见她眼神恢复平静,才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可太知道人在接近崩溃的时候,能做出多么疯狂的事情:“刚才想到了什么?”
“想起我丢了的玉佩!”她扯了一个谎。
程始均帮她回忆:“最近一次见过玉佩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钟离念沉思了一会,忽然拉起程始均走到院子那日喝酒的凉亭中:“那日,我出门换衣裳去听竹轩前玉佩还在。后来到了程府,我们喝酒,我教你打叶子牌…”她忽而转头盯着程始均:“然后你输了,我喝酒…”
喝酒当夜的情形又浮现脑里,程始均被她盯得耳尖滚烫,眼睛却半点移不开,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钟离念看着他有些羞赧的样子,脑子里忽然疯狂地涌入自己环住他的脖子,亲上他的记忆。吓得她两眼瞪圆,瞬间脸上红白一片。唰地转过头,不敢看他。心中慌乱一片,一遍遍地咒骂自己是畜生,竟然欺负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她咳了两声,低着头:“今夜太晚了,下次吧!下次再找!”心中默念,死也不能承认自己想起那晚干的混蛋事。对!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怪不得他要自己把酒戒了。哎呀,疯了!
程始均回过神,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连忙点头:“好!我送你回去!”
钟离念立马举手阻止:“不必!我租的小院只隔这里两条街。我翻几个屋顶就到了,比你用马车快!”
“嗯,嗯。”他继续胡乱地应着。又觉得她表情有些不对:“你想起什么了?”
钟离念立马头摇得比风车还快:“没有,什么都没有!”说完一个转身,翻过围墙,落荒而逃。
程始均狐疑,真什么都没想起吗?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