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有妇范氏，携一独女，嫁与商贾江氏大郎为继室。元和五年，江郎病逝，其女孤寄人间，后远赴昆仑，拜师习武。

我死死捂住双耳，隔绝门外反反复复的劝诱。

自母亲动了让我考取功名的念头，这般拉扯争执，早已不知发生过多少次。

“予之，听为娘的话，今岁恩科在即，你便下场博取个功名。”

我第一次痛恨自己耳力太过清明，字字句句，尽数钻入耳中，扰得人心绪烦乱。

抬手拉开房门，廊下光影清寒，映着母亲素来淡漠无波的眉眼。

“母亲。”我压下心口郁气，一字一句道，“我本是女子，本朝律例，从不许女子入闱科考。”

我稍作停顿，续上未尽的话，“再者，我出身商贾。虽说近年已放宽商贾子弟科考之限，可……”

母亲侧过面庞，目光避过我的视线，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为娘自有分寸。当年入籍造册之时，我便将你记作了江家嫡子。”

“什么？！”

我骤然攥住她的衣襟，指尖微颤，满心惊愕与不解翻涌而上，“您为何要这般做……”

话音未落，母亲便用力甩开我的手，不曾多留一言，转身径自离去，背影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我立在原地，良久，怒极反笑，低低扯出一声冷笑。

荒唐，真是荒唐至极！

转身回屋，我提笔疾书一纸短笺，绑在驯养多年的信鸽足上，抬手放飞。白鸽振翅穿云，朝着皇城的方向翩然远去。

不过半刻钟光景，信鸽折返而归，足间系着一纸回信。

我展开阅毕，默然收笺，推门而出。

——

城郊茶肆，竹影穿窗，茶香袅袅。

我独坐桌前，静静等候故人。

未等片刻，一抹红白侠衣的身影掀帘而入，步履轻盈，眉眼明媚。

我抬手示意。

来人眉眼弯弯，莞尔一笑，径直落座在我身侧。

她是我多年江湖知己，亦是当朝备受宠爱的三公主，谢莞。

“今日这般急切传信寻我，可是出了什么急事？”谢莞抬手轻拍我的肩头，语气温和。

我将近日家中变故、母亲逼我科考、篡改户籍一事，尽数娓娓道来。

谢莞听着，眉眼渐渐蹙起，垂眸缄默，指尖轻点桌案，似在细细权衡思量。

待我尽数说完，举杯抿了口清茶，静待她的主意。

良久，谢莞抬眸望我，认真开口：“予之，依我之见，你便应下你母亲。”

我猛地怔住，满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莞儿？”

“怎么？”她浅浅扬唇。

我又气又无奈，哭笑不得：“我这颗脑袋，可经不起这般折腾！稍有差池，便是祸事！”

谢莞被我直白的模样逗笑，伸手按住我的手背，安抚般轻拍两下，敛去笑意，神色渐渐郑重。

“我恰好，有一事相求于你。”

她望着我的眼眸，字字清晰：“你从前曾听我说过，我不愿嫁与素不相识、性情不合的权贵子弟，对吧？”

我颔首应声。

“那便好。”谢莞眸光笃定，“我想请你此番赴考，金榜题名、登科入仕之后，求娶于我。”

我整个人彻底僵住，怔愣半晌，才艰涩地吐出一句：“……你疯了？”

我甚至忍不住抬手虚虚比对了下自己，声音都带着微颤：“还是你觉得，我如今这假男儿的身份，配得上公主尊位？这可是诛连的大罪！”

谢莞闻言噗嗤一笑：“你向来聪慧通透，今日倒也这般憨直风趣。”

“别打岔！”我无奈蹙眉。

见我正色，谢莞也收了玩笑之意，认认真真与我细说：“你我成婚，不过是做一场表面文章。待两年光景过去，你我便寻由头和离，互不牵绊。届时你辞官归尘，便可重归自在，无人拘束。”

我垂眸细细思忖一番。

这般迂回之计，竟当真可行。

谢莞见我松动，连忙软声相劝：“你我相交数载，情谊深重，这一回，便帮我一次，可好？”

我反复权衡利弊，终究抵不过这般局面，缓缓松口：“……也罢，我应了。”

谢莞眉眼瞬间绽开明媚笑意，再三谢过我，二人便各自返程归家。

回府之后，我如实告知母亲，应允参加今岁春闱。

她只淡淡应了一声“知晓”，再无半句多余言语，淡漠得仿佛从不在意我的抉择与安危。

——

夜深人静，榻上安眠。

我从睡梦中惊起，晚风穿窗，吹得帐幔轻晃。

我捂着脸，满心崩溃，低低自语：

“不是……她们怎么敢的？”

顿了顿，又哭笑不得地摇头。

“不对，是我糊涂。”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我只得认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