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我终究躲不过谢芜的催促，只得收拾妥当，踏上返回公主府的马车。

昨日虽借陪伴祖母的由头留在旧府，可谢芜那句“我等你回来”还沉沉压在心头。

府门外早已有公主府的侍卫守着，明着是前来接我，实则无异于看管，半点不给我再寻借口滞留的余地。

我心里清楚，此番回去短时间之内怕是再难住回驸马府。

公主府处处皆是肃穆规整的景致。我悬着的心又高高提了起来，一言一行皆要万般谨慎，生怕哪一处疏漏，人头不保。

一晃便是三日。

我随众上朝，立于朝堂班列之中，始终心神不宁。

好不容易熬到早朝散去，百官纷纷退离大殿，何鸿却刻意放慢脚步，装作与我偶遇的模样，趁着四下朝臣四散，拉着我绕到宫墙僻静的廊下，左右望了望，确认无人窥听，才压低了声音。

“方才朝堂之上消息，漠北遣使团入京议和了。”

我闻言心头一动，敛了神色看向他：“漠北议和？”

何鸿眉头微蹙，神色郑重：“正是。此番来势不小，漠北二公主、一位亲王，就连他们地位尊崇的大祭司太巫，也跟着一同来了。漠北那边放出话来，此番入大楚，要献上一份厚重大礼。”

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满心乱糟糟的，苦笑一声，长长吐出一口气：“议和大礼，我现下哪里顾得上这些，我还在琢磨，该如何保住自己这颗脑袋。”

何鸿听我这般说，沉思片刻，往前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倒有个主意。漠北使团如今暂驻青州城外扎营。你不是那前来的二公主耶律朔宁交好吗？”

我点点头，年少游历时，确实与那个年纪尚小的漠北公主有过一段交情。

“你悄悄潜入漠北营地，去见见耶律朔宁，设法探探口风，问清楚这份所谓大礼，究竟是什么。”

我当即眉头紧锁，连连摇头：“谈何容易。公主如今看我看得极紧，府中侍卫环伺，我根本寻不到合适由头脱身外出。”

何鸿闻言，当即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态，张口便是天下苍生、边境安稳，句句皆是家国大义，轮番往我耳边灌。

我被他说得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抬手阻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行行行，怕了你便是。此事，我应下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传事小太监快步寻来，躬身行礼。

“驸马，长公主同陛下在御书房议事，传命请您先行回公主府。”

我转头望向何鸿，眼神示意他不必多虑，低声道：“此事交由我来谋划。”

我与他简单道别，迈步走出宫廊。宫外，接谢芜与我的马车静静停在宫墙之下，我没有径直登车离去，只吩咐马夫原地等候。

偌大皇宫飞檐连绵，朱墙高耸，我静静坐在马车之中等待。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众内侍簇拥着一道青紫色朝服的身影自宫门行出，正是谢芜。

她抬眼望见马车之中的我，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显然不曾料到我竟没有先行回府。

我见她要上车，急忙掀开帘子。谢芜弯腰登上车舆，车厢之内顿时安静下来。

“你大可先行回府，不用在此干等着。”她开口，声音清浅。

我微微垂首，姿态恭谨：“不过稍等片刻，于臣而言并不算麻烦。”

说完这话，我余光瞥见谢芜的脸颊竟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

一路回府，车厢之中气氛微妙，谢芜一反往日寡言模样，有一搭没一搭寻着闲话同我搭话，全然没有平日里朝堂之上杀伐果决的模样。

待到马车驶回公主府，用过晚膳之后，谢芜又步履匆匆赶往书房处理公务。

我立在廊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感叹，世人皆艳羡摄政长公主权倾朝野风光无限，却不知这一身权柄压在肩头，日日公务缠身。

这公主的日子，过得也未必轻松。

心念一动，我转身吩咐下人厨房炖一碗乌鸡汤，补一补她连日劳顿耗损的气血。

看着厨间那一碗咕嘟炖煮、香气漫开的乌鸡汤，一个念头骤然在我脑海之中一闪而过。

我，好像寻到外出的由头了。

当夜，依旧要同谢芜共处一室安歇。我整夜提心吊胆，半分都不敢睡沉，时刻紧绷心神。

第二日清晨，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刚起身的谢芜，故作从容开口：“我想出府一趟，给你寻些补货。”

谢芜正抬手整理衣襟，闻言侧目望我，淡淡开口：“府中珍宝药材一应俱全，各样滋补之物应有尽有，何必还要特意外出。”

“府中物件再好，终究比不上我亲自寻来的心意。这补品，我必须亲自出去置办。”

话音落下的一瞬，我才后知后觉品出这话里几分暧昧，心头猛地咯噔一下，抬眼望去。

果不其然，谢芜的耳尖悄然染上一层绯红。

车厢内那点暧昧氛围再度浮上，我一时间竟不知该接什么话，连忙移开视线，匆匆补道：“两日后我定然赶回来，绝不会耽搁早朝。”

谢芜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允我出府。

得了准许，我不敢多做耽搁。我本就一身不错的武功，临行之前又从何鸿那里讨来几枚速行符加持身形，脚下步履如风，一路疾驰，不过半日功夫，便已经抵达青州城外漠北使团驻扎的军营外围。

——

夜色沉沉，月色朦胧。

我趁着巡营守卫轮换的间隙，悄无声息翻过营寨围栏，潜入营帐深处。

耶律朔宁向来不喜过多的人监视她。

我观察守卫人数和距离，寻到属于耶律朔宁的寝帐。帐内烛火摇曳，少年模样的二公主正独自坐着。

见到突然现身的我，耶律朔宁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方才压下惊呼。

我压低声音，将我女扮男装混迹朝堂的事情，简略对她说明，让她来京城的时候注意一下。

小姑娘年纪尚幼，心性单纯，并无太多弯弯绕绕。我几句旧情叙过，再稍加夸赞，她便放下戒备。

“听闻漠北此番赴大楚，备下一份大礼？那礼物究竟是什么？”我顺势轻声套话。

耶律朔宁眨了眨眼，毫无防备，张口便答：“这份大礼，是一个人……”

一个人？

我心中一振，正等着她道出那人身份。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泠的风铃声响，叮铃作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耶律朔宁脸色骤然一变，低声急道：“不好，是奥姑！”

我不敢多做半分停留，当即转身，循着来路飞快撤出营帐。一路避开巡逻兵卒，奔出漠北营地，直到爬上营地外一处荒凉小山头，方才敢停下脚步大口喘息。

身后漠北大营灯火点点，火光连绵成片。我望着那片光亮，满心皆是惋惜。

费尽心思潜入一趟，到头来，竟只打探到“礼物是一个人”这寥寥一句线索。

当夜我不敢久留，连夜赶路，第二日夜里才折返回到公主府，手上还顺手拎了几只路上猎得的野货，权当对外交代的借口。

府门之下，谢芜正立在廊下等候。见我满身风尘，衣衫沾染路途尘土，眉眼间掩不住几分心疼。只是她素来性子高傲自持，不肯将关切直白宣之于口，只淡淡开口。

“回来了，先去沐浴更衣。”

我听话，乖乖去浴房沐浴。

沐浴完毕，我又亲自守在厨房，看着下人将那几只野味仔细处理干净，烹调完毕。待到菜肴端上饭桌，我拿起筷子，主动给谢芜夹上好几块，笑着开口：“快尝尝，这是我外出亲手猎来的。”

素来如万年寒冰一般的一张脸，此刻缓缓漾开暖意，谢芜唇角噙着浅浅淡淡的笑意，安静垂眸，慢慢吃着碗中菜肴。

府内烛火融融，一室静谧安然。

只是我的心底，依旧压着漠北那一份神秘大礼的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