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六月,于旁人是良缘佳期,于我而言,却是催命的死期。
这段时日,陆续收到不少友人贺信,大都是庆贺我金榜题名。谢莞尚在禁足之中,不能通信,自然没有片纸送来。
朝中我尚有一位旧识,忠孝王何鸿。昔日我曾助他勘破北漠布下的阴谋诡计,二人交情尚可。他的贺信一并送到,一则贺我登科,言道在朝堂之中会照拂于我;二来贺我大婚,嘱我其余诸事不必忧心。
……不必担心?!
要掉脑袋的又不是你,你自然说得轻巧!
万般困局横在眼前,我反复思量。逃婚?一旦抗旨出逃,母亲与祖母定会因我连坐获罪。若是乖乖成婚?一旦女儿身败露,我项上头颅即刻不保。
我透过窗棂望向院落东南角那株海棠。心底无端冒出一念:莫非要效仿古人,自挂东南枝?我猛地摇头,强行压下这荒唐可怖的念头。
婚期一日日迫近,我的惶恐也日渐深重。反观母亲,日子依旧过得安稳从容。我在屋内焦灼地来回踱步,她在外照常打理商事,半点不见忧虑。
……我常常暗自怀疑,我究竟是不是她亲生的。
——
纵有万般不愿,大婚之日终究如期而至。宫里遣来一位嬷嬷,细细给我讲授皇家婚嫁礼仪,一条条驸马守则念得冗长,之后又取来婚服让我试穿。
迎亲流程与世家大户相仿,只是皇家排场极尽奢华。单单我头上这顶玉冠,便有数斤沉重,难以想象长公主那一身冠冕该是何等分量。
迎亲礼毕,拜过天地。长公主先行回新房安坐,独留我在外应酬宾客。我本是商贾出身,在座诸多权贵心底原就瞧我不起。更何况我熟识之人,何鸿没来,谢莞亦不能前来。我独自浅酌数杯,只觉满堂喧闹索然无味,便抽身回了新房。
踏入屋内,长公主端坐于床榻之上。我吩咐下人取来酒盏,独自坐在一旁案几前自斟自饮,低声喃喃自语:“早知道,当初便逃婚了……”
我心思沉郁,全然没有留意,这话一字一句,尽数落进谢芜耳中。
正饮酒间,“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狠狠踹开。李辅步履踉跄闯了进来,显然已是酩酊大醉,口中反复念着:“公主,我来了。”他眼中全然没有我的存在。一旁下人只敢轻声规劝,无人上前阻拦,仿佛今夜本该是他做这个新郎。
他无视我的存在,径直上前,伸手便要去掀公主的盖头。
红盖头被一把掀开。可入目的不是李辅容颜,而是我的脸。李辅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脚踹飞出去。
谢芜望着眼前这张驸马的面容,思绪却飘向了郑小将军。她与郑小将军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本是人人称道的一对璧人。五年前,小将军出征北境,曾许诺凯旋归来便娶她。可仅仅两月之后,谢芜等到的,却是他战死沙场的噩耗。
她敛神回神,静静打量着我。
李辅挣扎起身,怒冲冲就要冲上来动手。我侧身轻松避开。我自幼在昆仑习武,他一介文弱书生,哪里打得过我。李辅身形比我高出半头,大约自觉占尽优势,再度扑来。我无奈轻叹一声,伸手将人一提,直接丢出门外。
回身,便对上谢芜望来的目光。我拱手行礼:“公主可有受惊?”
“无事。”她声音平静。
我微微颔首,转身坐回案前,继续饮酒。
我悄悄抬眼打量她。不愧是皇家公主,我甚至暗自猜想,她这身婚服上的绣纹,怕是都掺了真金织就。
沉默半晌,谢芜率先开口:“驸马当真不喜欢三皇妹?”
“我与三公主,只是挚友而已。”
“那驸马,可有心仪之人?”
“没有。”我轻轻摇头。
长公主不再多言,侧过身,合衣歇息。
这一夜,我就伏在桌边,草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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