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照雪斋

纸笔就摆在门房的小案上,公子坐在一旁,手肘支着椅背,看我写字。我先写了“丁半夏”三个字,又照他说的,写下年岁和籍贯。案子有些矮,须得弯着腰,右手一紧,笔尖便偏了一点。我很想另换张纸重写,又怕他等得不耐烦,只好慢慢将最后一笔收住。

“十九?”他看了眼纸,又看我,“瞧着倒不像。”

我不知他是嫌大还是嫌小,只答已经过了生日。他将纸拿近些,念了一遍我的名字。我忙应声,他抬眼看我,嘴角动了动,才问名字是谁起的。我说是娘。他将纸递给旁边那位王公子:“白术,你看呢?”那人看过,笑道:“字还清楚,比你上回来借书写的条子强些。”

公子拿马鞭点了点他:“上回来借书,你催着要关铺子,我能写得多好?”两人说笑,我站在案前等着。他们谁也没说肯不肯留我。

还会算账?”公子问。我忙答:“没有替大户人家管过。寻常买卖的钱,倒能算得清楚。”

他便叫我将客店的欠账写下来。我把房钱和昨日欠药铺的数目,一项项写在姓名下头。棺木三两,抬棺的人也还没寻到,脚钱不知要多少,便空着。王公子指着纸上那处空白问,我照实答了,又补一句:“这笔还没欠下,只是总要用的。”

公子低头看我的手。伤口上的血痕已经干了,握笔时裂开一点,我拿衣袖遮了遮。他问是不是讨钱时挨的打。我迟疑片刻,点了头。他将纸推给管事,语气淡下来:“拿五两银子,叫个人跟他走一趟。棺木和脚钱照实付,不够再来取。”

我听见那个数目,竟没有立即明白过来。衣袋里统共只有七枚铜钱,其中两枚还是过路人给的。如今他只一句话,便有银子可以买棺,也不用再让娘等在店里头。

我赶忙跪下,膝盖碰在砖上才觉出疼:“多谢公子,我会做事,也肯学。往后您叫我做什么,我都……”

“先把你娘的事办完。”他打断我,又对管事道,“书房留给他。粗活另叫人做,别明儿再让他去抬水,连桶一道折进去。”

旁边有人应景一笑,我却哭了,谢到后来,自己也听不清说些什么。他已同王公子说起晚间的事,我擦着脸,急问身旁的人几时能走。

管事问了乡贯,我便取出里正写的凭帖,递给他核看。他叮嘱我料理完丧事赶紧回来立契,我一一答应。等到跟我出门的人领了银子,我才想起还未问一句公子姓什么。那人听了,瞥我一眼:“宁安侯姓郭,你来应募,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将这句话记住,出了侯府便往客店赶。到客店时,店娘子正坐在柜边缝一件小衣,见我回来,先站起来往后看了看。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忙说棺木有着落了。她看见后面跟来的人衣着体面,便把小衣搁下,叫伙计去添一盏灯,说我娘还在原来那间房里。

房门推开,里头仍是早上那股药味。娘安安静静躺着,被角掖在肩下,鬓边一绺散发也替她理齐了。我叫了一声娘,走到床边,想把刚才的事说给她听,她从前总盼我能我寻个好活计。

我坐下来,握住她露在被外的手。那只手已凉透了,指头僵着。我轻声说:“娘,咱们有棺材了。”话一出口,便再也忍不住,伏在她身上哭起来,我只想让她把病养好,跟我一起回去。

“娘,我连水也没喂给你。”我攥着她的手,哭得说不下去。眼泪落在她手背上,我替她擦,自己脸上的却怎么也擦不尽。店娘子走进来,扶着我的肩说:“孩子,这怪不得你。”我知道,可我还是后悔。我总觉得那时候若少耽搁一会儿,她就能再应我一声。

店娘子陪我坐了许久。到后来,我哭得头疼,只能伏在床沿上慢慢喘气。她去叫伙计给我端些水,我仍握着娘的手,没有松开。

第三日一早,娘要出殡了。府里派来的人替我雇了脚夫,棺材铺也已送来棺木。店娘子帮着换过衣裳,临合棺时,叫我再看一眼。我俯下身,替娘将衣领理好,又伸手扶正她脚上的鞋。她在路上走坏了的那双鞋,我终究没舍得给她穿进去,用的是包袱里那双干净的。

我已经理好了,却不肯退开。两个脚夫抬起棺盖,我连忙按住棺沿:“再等一等。”他们停下来,我便伸手去拉娘的袖子。她的脸就在眼前,再过一会儿便看不见了。我先前只急着给她买棺材,竟没有想过这一刻。

“娘,你再看看我。”我低声求她,眼泪直往下落,“你还说要给我买蒸饼,我们一起分着吃呢”

我伏在棺沿上叫她,一声比一声急,想再叫得她睁开眼睛,哪怕只看我一眼。店娘子来扶,我抓着娘的袖子不肯松。直到她也红了眼,轻声劝我让娘好好地走,我才一点点放开,替娘把袖口掩好。

棺盖合上时,我站也站不稳,只好靠着店娘子。有人问可否起棺,我张了张嘴,半晌才点下头。

我跟着棺木出了城,娘就葬在城北的义冢地里。新翻的土还湿,跪下去,膝头很快便凉了。守地的人拿木牌给我写名,我在“先妣”后头写下娘的姓氏,每写一个字,便停一停。最后木牌插进土里,歪了些,我又扶正,用掌心将底下的土按紧。

我原想送她回柳溪。可清河县离这里那么远,要车,要人,连眼前这些都是别人替我出的。那位郭公子已帮了我这样多,我再没脸开口,只能对着土堆说,等以后攒够钱,就回去看她。来人催了两回,我才起身,娘独自留在这里,我怎么也放心不下,却再没有什么能替她做的了。

回来时,我去客店取那只青布包袱。店娘子已替我收好,里头除了几件衣裳,还有一本卷了边的《千字文》。她将娘那件旧夹衣特意折在最上头,说天还冷,夜里搭在身上也好。我摸到衣肘处细密的针脚,便没再打开,连着包袱一起抱紧。

回到侯府时已近黄昏,管事领我去见写契的人。长契摊在案上,我从头读到尾,年岁,乡里,受银的数目,往后听凭差遣,不得自行离府,一条条写得清楚。我看见“郭远志”三个字,才知道他的全名。

执笔的人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摇了摇头,在自己的名字旁按下指印。指头拿开,纸上留下一个湿润的红印子。我想再看看,契已经被收过去,连同乡贯凭帖一道装进了匣子。

一个年长的仆人领我去书房。从外院穿过两道月门,便是一条窄廊。廊下挂着鸟笼,笼子底下撒了新谷,鸟却歪着脑袋啄竹条。尽头有一株海棠,枝子越过粉墙,几朵将开的花贴着窗纱。老仆叫我认路,说我们平日走这一道,后头通内宅的门,没吩咐不得过去。

书房门上悬着一块匾,写的是“照雪斋”。我跟着进去,先闻见很淡的墨香。临窗摆着书案,案旁却又堆了几部拆开的册子,一支笔横在砚边,墨早已干了。外间榻上扔着一副双陆,棋子散到软垫上,有人拿一卷书压在旁边,不知是翻过,还是随手搁的。

公子正倚在榻上同人说话,换了件家常袍子,领口松着,见我们进来,才把手里的书合上。他问事情办好了没有。我走近答了,想再谢一回,他却已看见我怀里的包袱。

“住处安排了?”他问老仆。

“西边下房还有一张空铺。”

公子点点头,又看我:“先去放东西,洗把脸。回来替我把案上理一理,书别乱了次序。”

我应了,退出来时,仍想多看他一眼,却只看见他低头翻那卷书的手。能留下来,我心里是感激的,可走到廊下,听见院外有人说笑,便又想起城北刚填好的那堆土。我低头抱着包袱,老仆同我说了句话,我竟没听清,忙请他再说一遍。

他放慢了脚步:“公子肯留你,是你的运气。只是这书房换过好几拨人,还得用着顺手才成。往后凡事留心些。”

我点头,听见背后有人唤了一声半夏,忙抱着包袱回过身。隔着廊下的竹帘,公子问我是不是还没吃饭。我答还没,他便叫人先往下房送一碗热饭,回头再来当差。我抬头看着他,心里酸软,低低应了一声。老仆替我掀起另一头的帘子,我跟着走过去。

到了下房,我将包袱放在那张空铺上。旁人的铺盖都叠得齐整,屋里只有我一个。我解开包袱,想把旧夹衣挂起来,手却留在了衣肘的补丁上。娘就是在这件衣裳上教我缝的第一针,我扎了手,她还笑我,说学不会便罢了,有她呢。

门外有人来送饭,我忙把夹衣折好。饭搁在小凳上,热气慢慢升起来。我拿着筷子坐了许久,才低头吃了一口,眼泪又掉进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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