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夏坐下道:“有什么事你说吧。”
元嘉正了神色,开门见山道:“我不去和亲。”
元夏似乎早有预料,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道:“你不去,难不成让大顺、让元氏变成不守信义、不履契约之徒吗?”
元嘉来之前已经做好万全之策,她不紧不慢道:“回纥使臣不曾见过我,你随便找一女子替我去便可。”
元夏冷笑道:“随便?你以为和亲是什么儿戏吗,想换谁就换谁。退一万步讲,换上的人顶着你的名头,那长公主走了,留在京中的长公主又是谁?元嘉,不要说我没提醒你。”
元嘉道:“我自会离京去,从此京中便无乐安长公主。”
元夏道:“说得轻巧……”
元嘉垂下眸浅笑一声,“这难道不是你曾经答应过我的吗?当初董姒投湖……”
“闭嘴!”元夏恼怒地打断她。
天子盛怒,威势迫人,周遭宫人慑于这股戾气,纷纷伏身跪倒在地。
元夏一挥衣袖,“都下去。”
待屏退宫人,偌大的寝殿就只剩下他们三人。
元夏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张絮宓心里一惊,同时再提起曾经投湖的宫妃,张絮宓只觉得狐疑,这件事与他们二人又有何干系?
不待张絮宓想明白,元嘉稳了稳心神,继续道:“陛下不愿意我多讲,便不讲了。但和亲,我不会去的。”
“不过……”元嘉似乎胸有成竹,唇角竟露出一丝笑意,“如果陛下想要皇后活下去,最好是按我说的来。”
若放在从前,再给元嘉一个胆子她都不敢这般威胁帝王,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得为自己拼一把。若是输了,无非就是被迫和亲,但倘若赢了,她这辈子才是终于为自己扳回一局。
元夏半眯着眼,有些危险地看着她,“你这话什么意思?”
元嘉俯身向张絮宓一拜,道:“方才我在嫂嫂茶里下了一种毒,非真正解药不能解。若陛下愿意听我之见,七日后,也就是回纥离开阗安的那日,解药自会送到嫂嫂面前。”
张絮宓闻言面色苍白,一只手下意识抚上脖颈,方才被茶汤浸润过的喉壁,此刻竟干涩无比。尽管她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异常,可未知的恐惧仍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张絮宓羽睫颤动,难以置信道:“乐安,你……”
元嘉从未做过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哪怕已经做好了准备,声线里露出那一丝颤音还是暴露了她的心虚。
“嫂嫂……对不住了。”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威胁元夏,他额角青筋暴起,手中的茶盏被他扫落在地,清脆的崩裂声几乎刺穿人的耳膜,碎裂的瓷片直直擦着元嘉的衣角飞过去!
他缓缓站起身,眼神狠戾地看着元嘉,属于帝王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般倾泻在元嘉身上,“你知道你在威胁谁吗?”
元嘉强作镇定道:“我知道,不求陛下谅解,臣……实在是走投无路……”
还不如鱼死网破来得痛快。
她若死,张絮宓也得给她陪葬,就看元夏如何选择。
整个寝殿陡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窗棂之外,朔风拍打着雕花窗格,发出呜呜的沉响。风声隔着一层窗纸传来,更衬得殿内死寂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元夏怒火未消的声音在元嘉头顶响起。
“好……朕答应你。”
见得到肯定的答复,元嘉心口悬着的那块重石终于落地,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一口郁气自肺腑长长吐出,是庆幸也是劫后余生。
元嘉跪拜行礼,颤声道:“谢陛下。”
元夏不想再见到她,吐出最后两个字,“滚吧。”
元嘉的腿脚有些绵软,站起身时不自主晃了下身形,她临走时略显愧疚地看了眼张絮宓,但终是什么也没说。
张絮宓没有看她,她忽然有些倦怠,拖着有些沉重的腿脚坐在元夏对面。曾经在战场上她都没有这般害怕,刀光剑影远不及人性凉薄来得痛彻心扉。
“陛下……真就这般答应她了?”
元夏揉了揉眉心,道:“朕还有别的选择吗?阿鸾,你是朕的发妻,朕不能不管你的生死。”
张絮宓心下翻起酸涩,一阵后怕道:“我没想到乐安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元夏道:“她自小缺乏管束,后来养成个阴郁少言的性子……到底是我们做兄长的不对。”
元夏轻轻握着她的手,安慰道:“这几日郦家那位医药圣手在宫中为父皇诊脉调养,朕让他来看看是否还有别的解毒法子。”
听到郦寻的名号,张絮宓微微睁大了眼,对上元夏目光的那一刻,她的记忆已然飘远回过去。
甚少人知郦寻与张絮宓父亲生前私交甚笃,张絮宓也算得上是郦寻看着长大的姑娘,自从张家落魄,张絮宓与父兄背井离乡,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郦寻。
不多时,郦寻在宫人的引领下踏入殿内,他与张絮宓阔别多年,没想到再见竟是这番光景。
在见到郦寻的那一刹那,张絮宓忽然思念起了父亲。
曾经铁骨铮铮的女将军、如今万人之上的中宫皇后此刻红了眼眶,直到郦寻行礼拜见,她都还有些恍惚。
“前辈……我们这是多少年没见了。”
郦寻恭敬道:“殿下,有八年了。”
元夏迟疑片刻,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了一来一回,“你们此前认识?”
张絮宓简单讲了两位父辈的过往,元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如今张絮宓看着郦寻躬身谦和的模样,和曾经那个笑着唤他“小阿宓”的身影重叠,心头仿佛被人剜了一刀。
郦寻替张絮宓把脉查验一番后,饶是他平生遇毒无数,如今也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此毒着实奇特,侵吞五脏肺腑却令人不可觉察痛楚,兴许是有潜伏时间,草民阅毒物无数倒甚少见过此种情况。若要研制出解药,可能还需一些时日。”
回纥七日后就要离开阗安,是等着郦寻将解药研制出来,还是放任元嘉离去时拿到解药?孰轻孰重,元夏心下已经分明。
元夏闷声道:“朕知道了。”
张絮宓握住元夏的手,有气无力地恳求道:“陛下,请允许我同前辈私聊几句。”
元夏作为天子,普天之下没有几个人敢对他提出要求,但他作为丈夫面对妻子的恳求,自然也是应允的。只是担心张絮宓的身体,临走时他嘱托了许多,又将宫人遣回原处。
待元夏离去,张絮宓面对这位八年未见的长辈,纵有千言万语,到了跟前也不知从何开口。
“前辈这两年还好吗?”
郦寻局促渐散,声音里多了些慈爱的暖意,“一切安好,如今再见到阿宓,心中也踏实不少。”
张絮宓低头轻叹一口气,从过往的回忆里抽离出来,道:“青岚呢,她没同您一块来吗?”
郦寻摇摇头,“宫中规矩繁琐,倒叫她不自在,便没让她来。”
张絮宓心下了然,“倒也是,许久不见那孩子,如今想来竟不知道如今出落成什么模样了。”
郦寻道:“你也知道她脾气不大好,这么多年也没个收敛。”
张絮宓嘴角多了点笑意,“脾气大一点未尝不是好事,出门在外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郦寻没忍住道:“当年你父亲离世,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实在是遗憾终生,如今你也被人所害……若是再保不住你,恐怕日后到了地府,你父亲免不了怪罪我罢。”
提起父亲,张絮宓方才勉强提起来的一点精气神又颓了下去。
张絮宓强撑着端庄仪态,道:“当初兄长遇难,父亲久病不治,那段时日真是……”
郦寻看着张絮宓,眸中似有不忍,慢吞吞道:“其实……你父亲走前,给我捎了一封信。”
张絮宓从不知道父亲临走时还给郦寻写了信,骤闻此言,她急切问道:“那他可有说什么?”
郦寻斟酌了一番用词,道:“他说,他此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张絮宓似乎料到,苦笑道:“父亲为我和兄长忧虑一生,临走了也放心不下。”
郦寻逡巡半晌,仅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他还说,他后悔将你嫁去东宫。”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凝固,张絮宓愣神,那双眼睛似乎忘记了悲伤,沁出来的泪珠慢慢融化回眼眶。
过了好半天,张絮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可当初是他同意我才……”
当初父亲答应宣和帝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听闻非父亲本意,张絮宓竟陡然生了几分冷意。
关于那封信的后半部分,郦寻还是选择隐瞒下来,他轻咳一声,道:“你父亲那时行将就木,没有说太多东西,只是希望若有一日你有难,我能伸手帮一帮你。幸好如今我尚在阗安,这毒还能解。”
张絮宓试图在一幕幕的回忆里找出些蛛丝马迹来,但脑海里的记忆如流水潺潺,她一时也分辨不出来,以至于她没有听清楚郦寻在说什么。
十年前她名扬战场,受封赏时被人扒出女子身份,欺君之罪轰然落下,幸而宣和皇帝惜才,破例照旧予她尊荣,甚至连兵权都未收回。
她本以为日子就要一天天好起来,可朝中武将不待见她,京中女子有崇拜的,亦有嫉妒排斥的,名利场的脂粉气呛得她怏怏不乐。
后来她与元夏一见倾心,才让她对这方围城有了些许念想,可彼时张父说什么也不愿她与天潢贵胄之室有牵扯,面对宣和皇帝欲赐婚约,也被他婉拒。
皇帝也不生气,毕竟当年张家被奸人构陷,张家后人仍愿意为国征战沙场,皇帝心中自然有一份愧疚之情留存。
直到有一日张父被邀入宫,回来时手中带了册婚书,这件事才有了回旋。
她以为是父亲怜惜二人情深一片,以为是元夏在父亲面前有所保证,以为……
没想到父亲弥留之际的绝笔中,仍写的是后悔二字。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