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紫微

新皇改年号为景朔,寓为景星麟凤,声教正朔。

他又从国子监中挑选了不少年轻后生,其中就有当初宫门跪谏中的邓昱、章岐观等,其中章岐观言辞犀利、口若悬河,有舌战群儒之天分,新皇便特将他纳入御史台。

听闻章岐观刚入御史台,便就着陈旧的考核制度与不少官员发生了争执,甚至惊动了御史大夫杨必海,邓昱听闻此事,还嘲讽般笑称他为“衔草蛇”,两人在国子监就向来不对付,入了官场也是愈发看对方不顺眼。

而韩忱本以为天下大赦之后,宋哲卿可以回到阗安,可当他迫不及待前去询问后,得到的结果却是不能。

“他犯的可是大不敬之罪,原则上不在赦免范围以内。”

韩忱不死心道:“您也说了是原则上,敬贤这些年一直恪守本分,于朝廷也是有贡献……”

韩忱还没说完,那人就打断了他,“我说韩少卿,您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自己吧,宋敬贤一没钱二没势,谁愿意用自己的财和名声去保这样一个人回来?”

韩忱怔住,他还想说什么,“可是……”

那人却摆摆手,“别可是了,韩少卿还是少添些乱,新皇刚刚登基,一片祥和,可别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说罢,那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别到时候上官家也保不住你。”

那人说完就转身走了,留韩忱一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宋哲卿离开阗安已有一年,江端在去年初冬也去了北边,宋哲卿不知道江端离京,他手中还有宋哲卿写给江端的信,只等着江端回来交给他。

眼见新皇登基,天下大赦,本以为宋哲卿也能借此归来,只可惜……

去年已举行殿试,新科进士们涌入朝堂,新的面庞眼花缭乱,宋哲卿在黔州待得久了,谁还记得当年这位成仁取义、直言不讳的探花郎。

他可以竭尽所能去保宋哲卿回来,可他没办法去拖累上官家。

司天台。

这是新皇第二次来司天台,所有人都出来恭迎,元夏示意众人平身后,只留下了一名灵台郎。

元夏缓缓踱步,看着司天台中的黄道游仪,看似漫不经心道:“上次问你的事情如何了?”

那灵台郎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元夏身后,听闻元夏此言,一时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元夏脚步一顿,年轻的帝王转过身,看着不知所措的灵台郎,温声道:“无妨,你观察到什么便说什么。”

那人跪拜在地,道:“回皇上的话,臣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并未闪烁……”

元夏面色不变,拨弄着旁边用于观测星象的物件,“哦,是吗?也就是说朕非天下之主了?”

闻言,那人额头上渗出细细冷汗,忙道:“皇上英明神武,或许……或许只是皇上为了家国百姓,提前登基抚慰黎民,而紫微星恰巧还未昭示罢了。”

元夏久未出声,那灵台郎也不敢起身,只能跪着。

“起来吧,”元夏道。

“是。”

元夏淡定地看着他,道:“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吧?”

灵台郎连声道:“当……当然。”

元夏微微一笑,“朕乃大顺正统,天下之主,当是有天庇佑,除朕之外还有谁能坐上这个位子?”

“皇上神武,当是无人能及。”

元夏不再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身边的高显章,便拂袖而去。

高显章目送元夏离开,随后清了清嗓子道:“中官灵台郎杨忠因出言无状,惹龙颜不悦,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夤夜时分,有人匆匆穿行在宫道上,最后来到天牢前。

这人打点好一切,在狱卒的带领下来到一处牢房前,牢房里的人正闭目休息,忽听到声响,睁开眼后发现狱卒打开了牢门。

他一惊,而看清来人模样的那一刻,他激动地爬起来,手脚上的镣铐随之发出碰撞的声响。

“兰亭!”

赵清晏冷静道:“今日发生何事,为何皇上突然对你发难?”

他与杨忠都是喜好天文之人,向来关系不错,他也知道杨忠此人不会出言无状,定是另有隐情。

杨忠向赵清晏解释了今日发生的一切,赵清晏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其实星象一事也不能完全说皇上就不是……”杨忠说着说着声音愈小。

赵清晏道:“说明他想寻一个证明他为正统的有力证据。”

杨忠忙将手指抵在自己唇前,示意他小声一点,“你这么说要是被人听去了,不得掉脑袋。”

他沉思须臾,又道:“而且新皇登基,你们这新法……”

“这是我也在担心的事情,孙公当时背靠先皇,如今先皇退位,新法是否照常推行尚未可知,但若要此刻停止是不可能的,毕竟朝中对新法的支持者不在少数。”

杨忠苦笑道:“伴君如伴虎,你小心些,莫走了我的路。”

“皇上那边可有说如何处置你?”

杨忠摇了摇头,“现在还没有风声,但我想怕是死路一条。”

赵清晏一怔,诧异道:“且不说是欲加之罪,再不济也是贬为庶人,为何会轮到死罪上来?”

杨忠道:“你也明白,什么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司天台里,我就是杀鸡儆猴里的那只鸡。”

赵清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杨忠拍了拍他的肩,忽的想起什么,低声道:“我记得你与淳王关系不错,让他小心些,淳王殿下宅心仁厚,对皇上想必也是不设防。”

“好,我知道了。”

赵清晏望着杨忠的眼睛,郑重地朝他一拜,杨忠忙不迭去扶他,良久,他叹了口气。

“兰亭啊,我知你有抱负,但这天下终究是元家人的天下,我死不足惜,可是你知道要安这天下,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帝王。”

原来杨忠也早就知道如今的大顺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帝王。

“内有世家干涉朝政,乱臣贼子当道,外有蛮夷虎视眈眈,先皇已老,易受奸臣蒙蔽,而新皇……”杨忠苦笑一声,“若是能平定这天下,我死得其所,可若是不能……”

他顿了顿,又道:“虽古有言,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可是咱们既做了大顺的臣子,哪能随意放弃,无论谁坐上那个位子,咱们做臣子的都不能不谏,兰亭,你的路还有很长。”

窗外的月光柔柔地撒进来,落在赵清晏的脸上,杨忠陷在一片黑暗中,他看着赵清晏,又仿佛在看着未卜的前路。

赵清晏离开牢狱后,一人走在宽敞又寂静的路上,无人知他在想什么,面上冷峻如常,脚下的步伐一刻不停地朝前走着,杨忠的话仿佛还萦绕在耳畔。

等到他回到家,背上不知何时已冒出汗来,赵清晏如梦初醒般望着大门,随后闭上眼睛压下心中的那股烦躁不安。

深夜万籁俱寂,他轻脚穿过长廊,檐下的惊鸟铃在风中不时作响,他本以为元涧已经睡了,走近时却发现房中竟还幽幽透着烛光。

赵清晏缓缓推开房门,发现元涧正合衣趴在桌上,似乎是睡着了。

元涧身上的披风也滑了下来,赵清晏想将他抱去床上睡,可他的手刚触碰到元涧,元涧就醒了。

元涧揉了揉眼睛,道:“回来了,这么晚去哪了?也不说一声。”

赵清晏道:“和一个老朋友叙旧,一时忘了时间,是我的不对。”

元涧打了个哈欠,睡意朦胧地站起身道:“好吧,那……”

元涧的声音在赵清晏忽然抱住他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元涧一愣,以往赵清晏不是没抱过他,只是今晚的气氛似乎有些许不同。

赵清晏像是怕失去他一般,将头埋在元涧脖颈边,感受到熟悉而温热的躯体在他怀中,一颗不安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

“怎么了?”元涧轻轻拍了拍赵清晏的后背。

“玉山,你相信我吗?”

他只有元涧了。

“我肯定相信你啊,怎么突然说这个?”元涧觉得赵清晏有些不对劲,“你和你的老朋友是说什么了吗?”

赵清晏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谈了一些旧事罢了,不过玉山……”

赵清晏回身抓着元涧的手,沉声道:“今日起,凡事皆要小心,以后宫中有什么事,也尽量不要插手。”

元涧看着赵清晏的眼睛,似乎从中猜出些什么,道:“我知道了,你凡事也多加小心。”

“好,早些睡吧,以后我若是回来得晚了,就自己先睡,不用等我,明天一早我还要去一趟老师那。”

“好。”

翌日,赵清晏从赫连樵处出来后,又匆匆前去拜见了孙景山。

孙景山似乎并未被新皇登基一事影响,面对新法将何去何从,他比赵清晏更能沉得住气,赵清晏来时他正卷起衣袖,认真地在院中浇花,并仔细地观察着花与叶的长势。

见赵清晏到来,他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打量了一下赵清晏,微笑道:“赵学士最近似乎瘦了。”

第二卷也快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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