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深秋

夜色浸庭,秋意漫阶。??

月光淡淡铺落于青瓦廊檐,晚风穿林而过,卷得庭中梧桐碎叶簌簌轻响。桂香暗浮,幽幽随风漫入窗棂。??

烛火轻轻晃着,光晕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萧扬捏着一封书信,指尖抚过纸上浅浅的字迹。烛焰时不时跳动两下,影子便在纸页上来回挪动,把字映得忽明忽暗。??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灯芯偶尔噼啪一声。不多时,屏风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带着淡淡的水汽与温润的皂香。江端刚沐浴完,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他刚进来便看见萧扬垂着眼,半张脸浸在暖光里。??

江端身上披着宽松的素色外袍,步履松弛地坐到萧扬对面,轻声问:“瞧什么呢?”??

萧扬道:“仲渊来信,说年底时他要回一趟阗安,听说是奉命觐见新皇,而且家中妹妹要议亲了,他也得回来看看。”??

江端点点头,“上一次与裴将军见面还是新皇登基大典之时,不到一年便又再归来,路途遥远,着实艰辛。”??

萧扬却有些不满了,“当初我快马加鞭往返阗安与丰州时,倒也没见你宽慰我两句。”??

江端一怔,知他是生了醋意,笑道:“过去这么久,还记着呢。很久之前有人同我说你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我当时不以为然,如今想来怕是一字不错。”??

萧扬一听背后有人在江端面前讲自己坏话,直接两步作一步从坐榻另一边移到江端身边,长臂一挥环抱着他,略带了些威胁的意味道:“谁说的,报上姓名来。”??

江端也由他抱着,玩笑道:“我可不能害人家。”??

萧扬埋在江端颈间,气息吐落在江端脖颈处,那是习武之人最敏感的地方,而江端只觉得一阵酥痒,身上的水汽与皂香还未散去,香气萦绕在萧扬鼻尖。

“既然不愿意讲,”萧扬埋在江端颈间,喉结上下滚动一瞬,闷声道,“那我只好找你麻烦了。”??

江端话到嘴边,又被萧扬突来的吻堵了回去,唇齿的温度催得身体上的燥热更甚,松垮的外袍滑落在臂弯,但方才二人已经在床榻上厮混过一番,理智让江端觉得不能如此纵容下去,何况他还有话还没问完。??

“等等……我还有话问你。”??

闻言,萧扬稍稍卸了力,歪着头瞧他。??

江端挑眉道:“小裴将军特地写信来难不成就告诉你这些家中琐事?”??

萧扬道:“你猜?”??

江端道:“既是觐见新皇,小裴将军在登基大典时就已露过面,你方才说‘奉命’,是奉老将军的命,还是新皇的命?若是为了赶上年关百官朝贺,也不必奉命前来,若是新皇有旨,便是另外一番意思了。”??

萧扬眼底含笑,“世上聪颖之人不在少数,不过如你一般的属实少见。”??

江端在萧扬腰侧掐了一把,道:“油嘴滑舌,赶紧说。”??

萧扬“嘶”了一声,道:“手劲真大……”??

旋即他又凑近江端耳畔,道:“你若是想知道,不妨等到了床上我慢慢讲给你听。”??

“你……”江端恼羞成怒,抓起坐榻上的软枕就要砸在萧扬身上。??

萧扬嘴上说着“饶了我”,手脚却依旧不干不净。不过须臾,两人滚进软帐,先前缱绻的氛围似乎还未散去,床榻上萧扬的气息宛如游蛇般缠绕在他裸露的脖颈上,耳尖泛起红晕。??

江端那仍湿漉的发丝穿过萧扬指尖,一丝凉意钻进血液,但顷刻间就被滚烫吞噬。江端本想早早歇下,衣袍只象征性地拢在身上,这反倒给了他人可乘之机。??

香篆结云,帘影摇曳。秋雨淅淅沥沥的声音从窗缝中流泻,而鸳衾翻叠如红浪,盖过疾风骤雨。??

江端好几次开口欲说些什么,都被萧扬的唇堵了回去,他知道萧扬是故意的,于是报复般在他锁骨处狠狠咬了一口。??

萧扬吃痛地摸了摸那道牙印,他看着江端嘴角含笑,似乎是报复后的快意。萧扬捋开江端脸上的发丝,摩挲着他微微汗湿的脸颊,浅笑道:“长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端面上浮现出一丝疑惑,但很快他心道不妙。??

“这意味着,情事上我还不太称职。”??

毕竟,江端还有余下的力气和心思去报复他,而这时候江端才明白,之前两人行床笫之事时,萧扬都是收了点气力的。常年习武之人的腰腹轻一用力,江端便有些承受不住,紧绷的背微微发抖。??

“靖平……”??

萧扬“嗯”了一声,“我在。”??

江端紧咬着唇,才忍住没有哭出来,他抓着萧扬紧实的小臂,细汗凝在鬓间,一滴细泪刚从眼角滑落,就被萧扬轻轻吻住。

秋雨越下越大,耷拉着的落叶被雨水浸润得油亮,又跌落在湿漉漉的青苔上,水珠挂在细密的苔丝之上,原本暗沉的绿骤然鲜活起来,点点水光在翠色间晃动。??

雨水何时停歇的,江端有些记不清了,萧扬玩味般咬他耳垂,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了。??

不多时,江端沉沉睡去,萧扬一只手撑着脑袋,在烛光下再次端详起江端来,哪怕这张脸已经熟悉到刻入骨髓。??

昏暗的烛光下,江端露出的脖颈上满是斑驳的吻痕,无不昭示着此人身上烙印着他的痕迹。萧扬一只手将人揽在怀里。他百无聊赖地挑起江端几缕发丝,不自觉将江端的头发与自己的头发绑在一起,又打了个结,方才满意。??

入秋的清晨格外清爽,天光大亮,没有燥热的风。国公府的院子里梧桐落了一地碎叶子,薄薄一层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点细碎的声响。??

萧扬刚回到国公府不久,便遇上秦臻登门拜访。??

萧扬打趣道:“难得啊,今早怎么有空过来了?”??

秦臻感觉自己有几辈子没见过萧扬了,似乎打萧扬回京后,两人就没见过。??

“统军大忙人,”秦臻颇有些幽怨,“过了这么久,都还没想起来那被你抛弃在京的美郎,美郎只好自己来寻你了。”??

仿佛嘴上说说不够,秦臻煞有介事地抹了把泪,给萧扬看得一顿恶心,道:“打住,如果今天你是在来同我谈情的,那只能闭门谢客了。”??

秦臻嘿嘿一笑,低头踢开脚边一片落叶,慢悠悠与萧扬并肩往院里走。秋日的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两人衣袖上,温温的不刺眼。??

秦臻道:“我刚问了司阍,说三郎早早出了门,本来想请你兄弟二人吃酒来着。”??

萧扬沉默须臾,道:“自成亲后,他就很少待在家里,哪怕在家,大部分时间也在父亲那里,其余时间便帮着我和崇光打理琐事。”??

秦臻叹了一口气,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们俩兄弟真是一个比一个倔。”??

萧扬伸手推开书房门,侧身让秦臻先进去。屋里通风通透,混着淡淡的墨香和清晨微凉的空气,格外舒服。??

秦臻熟门熟路地走到窗边的坐榻上坐下,萧扬顺手拎过桌边的茶壶,给空着的茶盏添上温水。??

秦臻抿了一口,夸了一句“好茶”后,道:“先说正事,你猜昨天我听到一个什么消息?”??

萧扬道:“什么?”??

秦臻眉毛一挑,“你猜?”??

秦臻前面还在感慨两人许久未见,见了面就让萧扬猜他遇到的事情。只见萧扬与他相对而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秦玄砚,我一直觉得傻子装聪明人也是需要一定本事的。”??

秦臻双眼圆睁,道:“怎么还骂人呢,这不是讲故事前必要的铺垫吗?不懂风情之人,天爷必定罚之。”??

见萧扬默然不语看着他,秦臻只好摆摆手,“不跟你闹了,我昨日听闻太上皇帝在位时,有一道圣旨一直被压在门下省,而这道旧旨写的是‘任命赵清晏为江淮转运使’。”??

萧扬问道:“何故未能发诏?”??

秦臻继续道:“郭相死谏,本来压了一段时日,但后面实在要压不住了,没想到新皇登基,给了他一点喘息。”

尚书令徐沛与侍中郭子骞反对变法已久,孙景山被贬,太安一党群龙无首,尽管有赵清晏稳定军心,但也受到不少影响。这个节骨眼如果能再压住赵清晏,旧党的势力必然压过太安。

如果说对粮食、土地的监管是新法的铺垫,那么开渠算是真正将新法的改革推上顶峰。

秦臻道:“新皇登基后,郭相呈上旧旨,你猜皇上说了什么?”????

萧扬道:“非新皇旨意,自然不作数。”??

秦臻终于眼底有了满意之色,道:“没错,于是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萧扬道:“果然,他想革除新法。但近几年因新法的颁布,不少土地从富商大贾的嘴里被吐了出来,流民大为减少,他若是想革除,也不能急于一时。”??

秦臻细细思考起萧扬的话,觉得有道理,“那赵学士现在很煎熬啊,太安一党受创,新皇又不满新法,还有尚书那帮人在……”??

萧扬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尚书那帮人现在在想什么我们不清楚,但我这里有件事,你应该也感兴趣。”??

“什么?”??

萧扬想起裴昭给他的那封信里,还有一半他没有告诉江端。??

“前两年仲渊跟我说濮州、宣州等地流民现象频发,官商相护,掠夺土地,囤粮牟利,但一直苦于没有证据,后面我查了下朝中官员与该州地方官的关系,查出一些眉目后也无故中断,仿佛有人故意从中作梗。当年孔一庭被押入京,一点有利的证据都未能得到。”??

秦臻倒吸一口凉气,“居然有这等事。”??

孔一庭伏罪身死这件事他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这件事至今仍未水落石出。??

萧扬道:“当土地的拥有数受到限制,哪怕多高的价格也买不下来时,这就触及了那些富商官宦的利益,流民的减少也让他们失去了不少的奴仆,更别说粮食盐铁的贩卖如果受限,会有多少愤怨与暴乱。”??

萧扬顿了顿,“何况做官的人混迹其中,这些事哪怕查出来,也于事无补。”??

秦臻蹙眉道:“难不成一点办法也没有?”??

“有,”萧扬斩钉截铁道,“但没人敢做,也没人能做。”??

秦臻思绪回笼,瞬间明白了萧扬的意思。??

大顺需要一次彻底的改革。??

萧扬沉声道:“有的人只顾自己的利益,有的人固步自封认为自古规矩不可变,这也是为什么朝堂上下有那么多反对的声音。”??

秦臻想起那道圣旨,“所以太上皇帝原本是想要赵清晏来做那个掌舵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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