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常一样,萧扬看江端的目光总是夹杂毫不掩饰的狼子野心,见江端淡淡地扫过来,那张一向平静无波的美人面上竟显出几分挑衅。
萧扬心头一热,忍住想将美人拥入怀的冲动,笑眯眯地转头和旁边的老者交谈着什么。须臾,老者若有所思的视线也寻去了江端的方向。
江端不认识萧廷忠,这位曾经为大顺浴血沙场的老将军,他只在外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但能坐在萧扬身边且如此亲切的也只有如今的梁国公了。
视线交汇的那一瞬,江端嘴角刚扬起的笑容霎时敛了,手中的茶盏差点滑落下来,他僵硬地放下茶盏,脊背也不由得微微挺直了。
一时心如擂鼓,江端拘谨地冲萧廷忠颔首示礼,脸上浮出一抹淡红足以显现他内心的慌张。
萧扬似乎难见江端这般模样,脸上的笑从始至终就没能压下去,这笑容落在江端眼里,却有几分欠揍了。
直至宴席结束,江端的局促感都没能散去,好几次他悄悄望向萧扬的方向,几乎都能瞬间被萧廷忠捕捉到目光。
江端咳了几声,不知道是被酒辣的,还是不小心呛到的。
散席后,萧扬与裴昭并肩在太液池畔闲聊,韩忱喝多了酒被人搀扶着离开了。江端明明也可以早些离去的,何况这种场合他等不到萧扬来找他,可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愿早早离去,只好一个人在太液池畔廊下坐着,倚在美人靠上望着池面粼粼光色出神。
借着池面的倒影,他直勾勾地盯着萧扬和裴昭的身影,人影随波摇曳,轮廓朦胧,在他心尖也荡起一丝涟漪。
“之前我给你的信里说父亲让我回来,是想我当面和今上商讨一下江东兵力减少的问题,”裴昭拢了拢衣领,沉声开口,“我原先想着待新法推行,看能否带来一点转机,结果……刚刚宴席上我想了很久,流民和土地的问题一时难解,就算新法推行至此,恐怕为时已晚。”
新法“初出茅庐”时只在京畿一带以及山南两道推行,宣和年间原本要借着开渠一事推行至大顺上下,没想到卡在了新帝登基后。
太上皇帝在时,朝廷对新法的异议如排山倒海般卷来,参他们“妄废祖宗之法”,但太上皇帝扛住了,他挡在孙景山和赵清晏前,让他们大刀阔斧地革新。
那些人怀恨在心,可他们恨不了帝王,于是转向攻讦孙景山和赵清晏。孙景山的落败让他们尝到一点甜味,于是循着味道开始围困赵清晏。
赵清晏也妥协了,宣和光景已去,他一个人站不住的。
萧扬道:“新法未必能即刻解你心头所急,但若是放任自流,迟早有一天边境有危。”
裴昭苦笑一声,“陛下不急臣子急,传出去又要被人谣传我裴家有异心。”
萧扬看得出若非到了残灯末庙之时,裴昭断不会有对陛下的不满。
萧扬提醒道:“可你母亲和妹妹还在阗安。”
裴昭并没有被人看穿心思的难堪,继续道:“靖平,你知道的,我之所以跟你讲,是因为我觉得你能明白我的难处。巧妇难饮无米之炊,边防的问题不能只有我裴家着急,可我的母亲、姊妹她们在阗安一日,就捏住裴家的咽喉一日。”
裴家与萧家迥然不同,裴家手中握着实打实的兵权,这兵权更迭几个朝代,每一个朝代的帝王都试图从他们手中剥离出来,可太祖赐下的恩德是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一座大山。
想动裴家的兵权,太祖皇帝的名头砸下来,几个帝王能扛得住?裴家先祖是仁善的,可不代表他们要将兵权拱手相让,他们走的每一步也是如履薄冰,生怕被人抓住错处呈上御案。
君臣离心,前者担心谋反叛乱,后者忧心帝王猜忌、佞人陷害。仅剩的情分也在朝代的更迭里被碾压地支离破碎,尘埃散去,什么都不留。
“可是你知道吗?去年大旱,江东的收成不好,官仓的粮放给了百姓,当时太上皇帝怜悯百姓,免了当年的田租,可仓里没粮,支度司又说朝中没钱,发不出军饷,我们只好自己把这些补上。”
裴昭一番话听得萧扬心惊肉跳,他知道江东这两年不好过,没想到已经到了如此境地。
萧扬看了一圈四周,低声道:“那你跟陛下讲过这些事吗?”
裴昭深吸一口气,“讲了,陛下让我再等等。但他拨了一些自己的内帑给我,说暂时先解决眼前的问题,长远的事他需要再考虑一下。”
萧扬问道:“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裴昭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萧扬的担忧却不止于此,“仲渊,我知道你体恤下士和百姓,但是有句话我必须提醒你,你知道私发军饷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将士们吃的不是国家的粮,而是他裴家的。
朝堂没钱的时候,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有钱能发军饷的时候,私发军饷就是拥兵自重的证据。
有心之人不管你的初衷如何,若日后裴家受难,那时将士们是会忠心朝廷还是裴家,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萧扬长于西北边镇,后又辗转于纷争不断的朝堂,对于那些无端的陷害、莫须有的罪证,他最是深有体会。
裴昭道:“我明白,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两人并肩立在湖畔,两道身影一并映在碧波里,轮廓相依,和灯影月华层层叠在一处。
萧扬注视着裴昭的眼睛许久,道:“仲渊,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你们和当初的我们很像。”
内外构陷,孤立无援。
只是裴家还没到血汗同尽的地步。
裴昭低下头,望着自己手背上已经愈合的疤痕,那是他的战利品。
“但无论如何,我生于江东,长于江东,那里才是我的故土,我不管阗安城里那群人在想些什么,我只愿我的百姓、将士能吃饱穿暖,这就足够了。”
有的人远离土地太久,不知道粮食是怎么种出来的、不知道蚕丝是怎么织成衣服的、也不知道挨饿受冻是什么感觉。但他们可以轻易地决定许多人的未来,包括生死。
只有真真切切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才懂得安居乐业的可贵。
他裴家守着江东,所求从不是什么青史盛名,不过是田有收成,百姓不必流离失所。
江端看着水面上两人的影子,心头忽得一阵泛酸,他想起那天出门前同张仁怀讲的话,他承认那时有些冲动。
但凡他看见萧扬,他心里便掺不进其他念想,他轻佻的眉眼、嘴角笑起来的弧度,甚至是胸膛的温度,令他陷没在其中无法抽身,越陷越深,哪怕是一场梦他也不愿醒来。
兴许是喝了酒,江端有些晕乎乎的,反而摒除了不少杂念,他盯着对岸的萧扬,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盯着一件势在必得的猎物。远处的烟火落在他眼底,更像是点燃了某种**。
他想,这个人是他的,这辈子都是。
如果有一天他真要离开这里,他一定也会把萧扬带走。哪怕死,也要与他同棺而葬。
江端慢悠悠地支起身,也不在乎什么避嫌,穿过喧嚣的人群,脚下稍有虚浮,径直向萧扬走去。
萧扬背对着江端,因而裴昭比他先一步看见江端,见裴昭的目光落在他身后,萧扬才堪堪转过身。
裴昭只觉得江端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但又说不上来,“那个……常侍如果找靖平的话,我就先去其他地方了,你们慢慢聊。”
萧扬一眼便知江端今夜喝多了,他知道江端醉酒后是什么模样,若不是旁人在,他此刻早已经一步作两步冲上去。
萧扬轻咳一声,“常侍怎么突然有闲心来找我了?”
萧扬比江端高出大半个头,他笑眯眯地迈着碎步走近,又轻微俯身凑到江端面前,像是调戏不谙世事的孩子。
江端一言不发,他醉后总是这般不说话,但那双眸子却眼波流转,蹭得萧扬心头酥痒。
那个晚上,众臣只看见萧扬揽着他们温吞和善的江常侍扬长而去。但落在不明所以的众臣眼里,又是另一番意味了。
有人感慨道:“世风日下啊,居然有人在今上眼皮底下欺负臣子,江常侍怎么就惹了这混球。”
夜色沉落,雪虽然不似白日那般大,但雪沫还在悠悠飘洒。马车轱辘碾在覆了薄雪的青石路上,雪层掩去大半噪音,声响闷而沉。
江端的脸染着酒醉的绯红,下半张脸埋在衣领的雪貂毛里,萧扬没忍住上手轻轻揉搓了一番,又低下头,在江端的眉间、鼻尖、嘴唇上都依次落下轻吻。
江端“唔”了一声,神色有些迷离,一手抓去萧扬的耳后,试图去寻找方才唇上的柔软。他扬起头,雪白的脖颈在昏暗的车厢里更显的玉润动人。
习武之人总是更为敏感要害处的异样,江端也不例外,清醒时倒还能克制,一旦意识失去控制,本能反应总是快一步。
萧扬没想到醉酒后的江端还能有这样大的力气,只好将身下人摁得死死的,贪婪汲取着那片雪白处的柔软与暖意。
直至下车时,江端的醉意还没散去,踩在轿凳上的脚蓦地一滑,直接摔进萧扬怀里。
萧扬顺势将人打横抱起,此时江端酒后的不适涌上来,他闭着眼将手臂环过萧扬肩颈,眉宇间轻轻皱起,头枕在萧扬的肩窝似乎才觉得舒服点。
穿过洛园的长廊,他忽然睁开眼,萧扬锐利的侧颜映入眼帘,眉目浸在冷光之中,安静得如同浸在一池寒水里。雪停后的云层逐渐变得薄透,露出一轮皎洁的明月,月光落在二人身上,笼了一层淡淡的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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