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日光被栅栏一般的高楼大厦切割,经过雾霾慢吞吞地反射,再打在人脸上时一丝温度都没有了。
策垂空来到11城商业中心中某一栋大楼的高层办公室。她推开门,一道倩影悠闲地站在明净的落地窗前俯瞰整个金光灿灿城市。油亮的头发又长又顺地披在身后,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出她的干练利落。策挽听到声响,转身看过来。
她言简意赅地开口:“坐。”
“好的,母亲。”不管策垂空平常在外面是怎么的说一不二、专治独裁,此刻面对着这个女人——她的母亲也会平白削去三成气焰,乖乖巧巧地顺着她的指令坐下。
因为一旦你忤逆了她,她就会温温柔柔地折断你的手脚,再把你丢进烂地里当有机肥。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在她母亲的允许下或者刻意安排下,策垂空亲眼见过,也算是家庭教育的一个环节。
让不谙世事的她知道她的母亲对她是多么的仁慈和纵容,也让她知道家族之外生存规则是多么的简单粗暴。
“小空,说说你的事情吧。”她斜斜往后一靠,用打量小孩一样漫不经心的眼神打量着面前已经年近三十的女儿。
策垂空在开口前非常隐秘地吐了一口气:“我想要一些人,帮我调查一些事情。”
“没有了?”她母亲抬起眼睛看她。
“嗯。”策垂空低头逃避她的视线,稍稍捏紧了拳头。
“好吧,看来你,”她顿了顿,笑道:“非常遵纪守法。”
“我当然可以给你需要的。”她说,“背景也会相对干净些,但是你毕竟现在为城安局工作,如何取得他们的信任是你自己的事情了。我知道你对你同事的牺牲感到非常难过,但是我希望你可以振作起来。那场爆炸不一定是个意外,只是我的主场并不在11城,总局那边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如果你查出来请务必告诉我。”
她瞥了策垂空一眼,稍稍挺直了腰背,居高临下道:“我会在合法的条件下让他们付出绝对的代价。”
“关于那片桂花林里挖出的尸骨,我看过,不像正经研究搞出来的东西,像是生物研究的手笔。如果那里属于某个研究实验的废品处理场,肯定有‘管理员’在附近,不会随随便便被一个路人发现。你可以查查那个报警的路人,或许是个切入口。”
策垂空立刻思考起来:“路人确实有问题,但是看起来不像是一伙人。我这边查不下去,线索留的太少了。”
她有些诧异:“这么谨慎?看来问题不小啊!那我这里还有一些不算线索的线索,九区的启明研究院最近要迁出11城到1城去,估计还有一周就能完全搬走。”
策垂空淡淡道:“案子已经被总局接过去了。”
她一愣,思索片刻道:“这是好事。”
“嗯?”
“你们总局那老头没事肯定不会要这个烫手山芋,所以这个案子肯定有更严重的问题,说不定就和上次拐卖团伙那帮人有关。他们越是掩藏,越是心虚,也越是暴露。调查那个研究院总比调查总局容易一些。启明研究院肯定没办法控制11城总局的,所以他们背后的势力也许是一伙人,顺藤摸瓜说不定真能找到些什么。”
只是这一切都是猜测。
她看着策垂空垂头的样子,幽幽叹气,道:“我交给你一部分人里,其中就有探险家。但是我必须提醒你,故人已逝,不可疾追。”
她就这样轻而易举交托出自己的底线。
策垂空瞳孔一缩,她以为母亲给出“探险家”的信号只是单纯诱惑她来见自己。策垂空抬眼看她,两双几乎一模一样摄人心魄、流光溢彩的眼睛彼此交汇,刹那间分开后,对方都明白了彼此想要开口又难以开口的话。
她低头释然一笑,仿佛经年雾霭被一阵温柔又不容置疑的大风吹开,大地回春。
策垂空走出办公室,按下电梯,跨步走出大门时忽然注意到了玻璃倒影上的自己,此刻那个人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微笑,与她母亲的笑说不出的相似。齐肩短发在走路带起的风中微微飞扬,肩背平直放松,气质竟然有些如释重负般的青春洋溢。
那是曾经古生还在时自己的样子。
策垂空的嘴角又迅速落了下去,阴影重新拢上她的头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错觉。
待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快步离开大楼驱车离开后,一辆非常低调普通的小车开出路口,不远不近地坠其之后,汇入车流。
临近中午,百年前就存在的老旧居民楼弥漫着七荤八素的烟火气,煎炒烹炸之声此起彼伏,时不时夹杂着小孩的哭笑、夫妻的吵闹,左突右进的雨棚几乎将狭窄的过道遮蔽得暗无天日,排水沟散发着积年老垢的臭味,成股成束的黑色电线捆在裸露的砖墙外,有些已经老化垂落,在风中摇摇晃晃,如同残破的蛛丝。
当局几乎不会把资源分到临近外墙的危险地带,所以约等于被抛弃的他们只能用最低成本的资源去生存。
这片地方的车道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策垂空的黑车开不进去,便只能在稍显宽敞的垃圾场边下车。
饶是策垂空一个专业人员的,也没头苍蝇一般转了半个小时才找到自己要去的地方。这里的楼房普遍在五到六层之间,但是她面前的这栋足足有八层之高。
她长腿一迈,噔噔噔快步爬上八楼,敲响了2081的大门。
拖鞋啪嗒啪嗒走到门边,门上的猫眼一暗。
“谁呀?!”一道尖细且不耐烦地女声在门后响起。
“策垂空。”
铁门哗啦一下被拉开,一个棕黄大波浪、身穿性感丝绸吊带睡衣、外披一条要垮不垮纱质披肩的女人笑盈盈地出现在门后,调笑道:“远道而来呀,辛苦大小姐了。”
她随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丢在策垂空面前,“进来坐吧。”
策垂空换上鞋,快速地将屋子四下扫视一遍。家具虽然陈旧,却很干净,三室一厅的格局,房门都紧闭着。阳台是现在非常罕见的开放式阳台,甚至现在连阳台门都没有关,被污染的空气大喇喇地登堂入室,策垂空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女人虽然背对着她,却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察觉到了策垂空的小动作,她轻哼一声,语气仿佛有细密的尖刺:“大小姐,我们这儿都是不走寻常路的人,风里来雨里去的,平常有个地方歇脚就行,条件不好,您多担待。”
策垂空没管她的夹枪带棒,自然地往沙发中央一坐,手肘撑在分开的膝盖上,霸气侧漏地甩出一张卡,道:“这里面的一百万是修缮费和活动经费。”
女人噌地定住,随即一百八十度转身,弯腰垂头,非常恭敬地站在一边,体贴又礼貌的问:“老板,我叫葚山,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效劳的吗?”
策垂空微微侧着脸,斜睨着她,那张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她握在手里,披肩也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胸前,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仿佛在看ATM机。
“帮我找个人。”策垂空将从林临那里拿的监控调给她看,“只有这些,三天内。”
葚山只看了一遍,便判断道:“她很厉害啊!找起来会有点难。老板,找到了抓不抓?不抓可能会跑。”
策垂空道:“能不抓就不抓,友善一点,毕竟是我们城安局的证人。”
葚山挑起柳眉,似乎没想到她大方甩出一张卡后还顾忌着自己分局队长的身份。但她还是非常专业的回答:“好的老板。”
之后葚山简单地为自己的新老板介绍了这里的情况。
“我在11城一共有四个据点,分别在一区,三区,九区。九区有两个,一个在这里,临近外墙,一个临近1城。我主要负责11城外墙的所有出入口,对接私人探险家和官方探险家。手底下也有一些闲人可以用,有时候私人探险家也会接墙内的任务,但是官方探险家不能接。”
“这里算是安全屋和补给点,也是一道保险栓。第一个房间是武器库和食品仓,第二个房间算是小型手术室,但是这些和我们正式的活动中心相比实在是差得远,只能处理应急工作。”
“......”
临走,葚山秉持着为老板服务的专业精神,在策垂空身后一路目送。忽然,策垂空转身叮嘱:“我知道你们有时候会走阳台所以开着门,所以去给房子配一个空气过滤器吧,现在空气污染非常严重。”
葚山一愣,立刻端出一个更标准的笑容:“好的老板!”
待黑车扬长而去,几个灰尘仆仆的脑袋从阳台外春笋似的齐齐冒出来看着葚山。葚山转身,掏出那张卡得意洋洋地晃晃,激动道:“新老板的三把火!快过来分分!”
策垂空又去了其他两个地方。那都是她母亲给她的人,几波人之间的职能不同,葚山能力更实用一些,业务也更广泛,所以是她的重点发展对象。但是其他的人,既然她接过来了,也需要初步接触判断可不可用。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策垂空细长的手指富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脑袋里面的各种信息在脑袋里面穿梭整理,如同盘根错节的城市立交。
一个不经意地抬眼,策垂空在后视镜里看见在她侧后方的车里,一个身穿黑色卫衣的女孩正坐在驾驶位。因为对方车身较矮,策垂空的车又比较高,女孩的上半张脸被遮住,露出的下半张脸白得像是珍稀的瓷器,在旁边大货车阴影的遮挡下,若隐若现。不长不短的麻花辫放在左肩,没有任何发饰。
对方的手指惬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方,食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一切似乎非常正常,但是策垂空直觉不对,可到底是哪里不对?
滴答滴答——
下一秒,她悚然地看向自己下意识敲击着方向盘的手指,对方的敲击节奏居然跟她一模一样!
策垂空猛地抬头看向后视镜里的女孩,那女孩见鬼一般地似有所感,单薄的嘴唇轻轻一笑。
长夏:友好。
策垂空:挑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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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初露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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