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多多走得比来时慢了些,却仍不肯放过路边任何可能入口的东西。经过一只被雨水泡软的纸袋时,它鼻子刚凑过去,陆祈安便收紧牵引绳。
“不许吃。”
多多被拉开两步,还不死心地回头看,像是想确认那只纸袋里究竟藏着什么值得错过的东西。
满满一直走在夏梦身边,它不像多多那样到处闻,只偶尔停下来等她。夏梦走慢一点,它也跟着放慢;她重新迈步,它便安静地继续往前。
快到院门时,满满忽然停了下来,夏梦轻轻拉了一下牵引绳。
“回家。”
满满没有动,它站在人行道边,仰头看着她。浅色的眼睛安静得过分,既不叫,也不向后挣,只是把四只爪子稳稳钉在原地。
“怎么了?”陆祈安问。
夏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不想进去?”
满满往她怀里靠了一点,仍旧没有往前走。它平时很听话,叫停就停,叫回来也很少装作听不见。只有偶尔不愿意洗澡、不想结束散步,或者认定某件事情不合心意时,才会突然表现出一点属于哈士奇的固执。
不闹,也不叫,只沉默地坚持,像是觉得只要站得足够久,人就会改变决定。
“它知道你等会儿要走。”陆祈安说。
夏梦抚摸满满耳朵的动作停了一瞬。
“先进去。”
她再次拉了拉牵引绳,满满看了她几秒,终于向前迈了一步,却仍紧贴着她的小腿。院门打开以后,它也没有像多多一样直接往屋里跑,而是一步一步跟着夏梦走进玄关。
暖气和饭菜的味道一起涌出来,阿姨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正好,我刚把汤重新热过。”
“麻烦您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阿姨看了看她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外面冷不冷?”
“还好。”
多多一进门便直奔厨房,它先围着阿姨转了一圈,又仰头看向操作台,鼻子不断往上抬,像是在确认台面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原本不属于它,却有机会变成它的。
阿姨笑着用膝盖挡开它。
“刚才还没吃够?怎么什么都想往嘴里放。”
多多毫不心虚,尾巴摇得很快,几次撞到旁边的橱柜。满满先去水碗边喝水。喝完以后,它重新走回夏梦脚边趴下,脑袋刚贴到她的鞋面,阿姨便打开了装零食的盒子。
满满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它没有像多多一样冲过去,只迅速坐直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盒子。
夏梦低头看它:“你也一样。”
满满把坐姿调整得更端正了一点。
阿姨一只给了一块,多多几乎没有咀嚼,刚吞下去便又往前凑。满满吃完以后仍坐在原地,只是目光跟着盒子移动。
“没有了。”
阿姨把盒子收起来,多多还想跟进厨房,满满看了一会儿,确认真的不会再有第二块,才重新趴回夏梦脚边。
餐桌上的菜已经重新热过,夏梦坐下后,阿姨替她盛了一碗汤,又仔细看了看她。
“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怎么比上次见面又瘦了。”
“刚开始工作,还没适应。”
“她周六还去餐厅。”陆祈安在旁边说。
阿姨愣了愣:“不是已经找到办公室工作了吗?”
“还在试用期。”夏梦低头拿起筷子,“餐厅那边先保留两个月。”
“那也太累了。”阿姨说,“一周总得休一天。”
夏梦还没回答,陆祈安已经开口。
“她不听。”
这三个字说得很自然,像她现在的生活,只是一个不愿意接受正确建议的人,固执地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
夏梦抬起头,陆祈安像是没有察觉,只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碗里。
“明天跟餐厅说辞掉。”
“我不会辞。”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夏梦。”
“排好的班我会去。”
“刚才说的那些,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听见了。”
“那你还要继续?”
“这是我已经决定好的事。”
陆祈安看着她,没有再接话。
阿姨察觉到气氛不对,低头收拾了一下桌边。“你们先吃,我去给多多和满满准备晚饭。”
她转身进了厨房,多多立刻跟了过去。满满没有动,仍旧趴在夏梦脚边,只在阿姨拿起狗粮袋时抬头看了一眼。
桌上安静下来。
辣子鸡还是夏梦以前喜欢的味道。阿姨特意少放了花椒,却保留了辣椒本身的香气,不是悉尼很多餐厅那种只有刺激、没有味道的辣。
她吃了两口,胃里却像堵着什么。
陆祈安没有再劝她,他低头吃饭,动作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从刚才起,他没有再往她碗里夹过东西,也没有问汤是不是太咸。
这样的安静比继续争辩更让人不舒服,夏梦知道他生气了。
陆祈安很少大声表达不满。更多时候,他只是突然收回原本的耐心,不再继续某个话题,也不再主动看她。
以前每到这个时候,夏梦总会先开口。换一句软一点的话,或者承认他确实是出于好意。只要她稍微后退一点,气氛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今天她没有。
厨房里传来狗粮倒进食盆的声音,多多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脑袋伸了过去,碗被它推得在地上滑了一小段。阿姨把食盆重新挪回去,又叫了一声满满。
满满没有立刻离开夏梦,直到阿姨第二次叫它,它才站起来,走到自己的食盆前。
陆祈安忽然放下筷子,起身上了楼。夏梦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问他去做什么。
阿姨从厨房出来,看了看楼梯,又看向她。
“你别和他急。”她压低声音,“他也是担心你。”
夏梦勉强笑了一下。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陆祈安确实担心她。担心她没有钱,担心她太累,也担心她家里的事情最后变成无法处理的风险。
只是他的担心,总会在某个时候变成一个已经替她做好的决定。
几分钟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陆祈安重新下来,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他走到餐桌旁,将卡放到夏梦手边。
“这张你先拿着。”
夏梦看了一眼。
“干什么?”
“房租、交通和日常吃饭都从这里出。”他说,“餐厅辞掉。”
夏梦没有碰那张卡。
“我不要。”
“密码你知道。”
“陆祈安,我说了我不要。”
他皱起眉。
“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分这么清楚?”
“因为这是你的钱。”
“我的钱给你用,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夏梦看着那张卡,“但我不想用。”
“你到底在证明什么?”
“我没有想证明什么。”
“那就拿着。”
他的语气不重,却没有给这件事留下多少讨论的余地。
银行卡横在两人之间,离夏梦的手只有不到半个手掌的距离。只要拿起来,她可以立刻辞掉餐厅的工作。下周的房租不需要计算,嘉恒的试用期也不再那么可怕。即使那份工作明天突然消失,她也可以休息,可以重新投简历,不必马上寻找下一份兼职。
这张卡确实能够解决很多问题,可她想到的不是轻松,而是刚才在路上那些问题。
她账户里还有多少钱。
妈妈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需要知道多少,才能确认自己可以替她承担。
夏梦伸出手,将银行卡慢慢推了回去。
“不是为了证明没有你也行。”
陆祈安看着她。
“我只是想知道,没有人养我的时候,我是不是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所以你宁愿这样熬着?”
“我没有在熬。”
“你觉得你现在过得很好?”
“我只是想先自己试。”
“试到什么时候?”
夏梦没有回答,陆祈安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总得给我一个时间。”
“为什么?”
陆祈安看着她,声音不重,却像已经替她把事情分好了类。
“试用期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如果嘉恒还是这样,你至少要考虑辞掉餐厅。”
“可我没有让你替我决定什么时候算结束。”
陆祈安的手停在卡片边缘,夏梦也没有退开。
过了几秒,他的指尖在卡面上按了一下,才将银行卡收回去。
“行。” 只有一个字。
他把卡放回口袋,重新拿起筷子,像这场谈话已经结束。夏梦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已经有些凉了。
剩下的饭吃得很安静,阿姨把汤重新热过一次,又把多多差点扒到桌边的爪子轻轻拍下去。陆祈安没有再提银行卡,夏梦也没有再提餐厅。
晚饭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的综艺节目一阵阵笑,沙发这边却没有人真的在看。
多多趴在茶几旁边睡着了,前爪搭在她的拖鞋边。满满没有回窝,一直靠在玄关和客厅之间,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八点半,夏梦看了一眼手机。她其实早就该走了。明天要上班,电脑还在出租屋里,Linda晚上也可能会再发消息。可这句话真要说出口时,她还是停了几秒。
陆祈安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机扣在掌心里,屏幕没有亮。
“我该回去了。”夏梦说。
多多先动了一下,以为她要拿零食,从地毯上爬起来,尾巴轻轻扫过茶几腿。满满也跟着站起来,却没有往门口冲,只走到她鞋边,低头闻了闻。
陆祈安抬起头。
“现在?”
“嗯。”夏梦弯腰摸了摸满满的头,“明天还要上班。”
“你以前周一也上班。”
这句话很轻,轻得几乎不像质问,夏梦的手停在满满耳后。
以前她当然也上班。以前她会在这里睡到周一早上,穿着自己留在衣柜里的衣服出门,临走前从冰箱里拿一瓶水,再顺手把多多从门口推回去。那时候离开这里,不叫离开,只是去上班。
可现在不一样,她没有带换洗衣服,电脑不在这里,明早的通勤路线也不是从这间屋子开始。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没有办法假装自己只是回到一个本来属于她的位置。
陆祈安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车钥匙从茶几上拿起来。钥匙碰到玻璃桌面,声音很轻。
可夏梦还是听见了。
满满仍挡在她鞋边,尾巴没有摇。多多绕着她转了一圈,又去闻她的包,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刚坐下没多久,又要把自己带来的东西重新拿起来。
夏梦蹲下身,摸了摸多多的脸,又把满满往怀里抱了一下。
“我下次再来。”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陆祈安站在玄关处,看着她,没有接这句话。
过了几秒,他才说:“走吧,我送你。”
“不用了,我坐车回去。”
“刚下过雨。”
“现在已经停了。”
陆祈安没有和她争,只拉开门。
“走吧。”
夏梦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最终没有继续拒绝。
满满仍挡在门口,她蹲下来,抱住它的脖子。
“下次再来看你。”
满满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脸,多多也挤过来,把脑袋强行塞进她和满满中间。
“还有你。” 她一只手抱住一只,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走出院门时,夏梦回头看了一眼。满满站在门内,没有往外冲。多多还想从陆祈安腿边挤出来,被他伸手挡住。
“进去。”
多多退了半步,仍旧盯着她。
车开出住宅区后,陆祈安一路没有说话。
夏梦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雨后发亮的街道。下午的光已经开始变暗,湿漉漉的树影从车窗上不断掠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Linda发来一条消息:“我把住院时间和系统修改时间单独列出来了,明早会再和David确认。”
夏梦回复:“好。把原来的版本也留着。”
消息发送后,她将手机锁上。陆祈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
“还是公司的事?”
“嗯。”
“你们在查谁用了那个账号?”
夏梦停了一下。
“不能说太多。”
陆祈安轻轻笑了一声。
“对我也不能说?”
“是公司的资料。”
“行。”
他的语气很淡。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个路口,他忽然问:“你知道你现在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
夏梦转头看他。
“你以前不会什么都和我分得这么清楚。”
“以前我也没有什么需要分清楚。”
“所以现在有了?”
夏梦没有回答。
陆祈安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
“我只是想帮你。”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因为我真的知道。”
“但你还是觉得我在控制你。”
夏梦的手指在包带上轻轻收紧,她从来没有在今天的谈话里说出“控制”这两个字。可陆祈安已经先替她说了出来。
“我没有这么说。”
“你也不用说。”
车停在红灯前,陆祈安侧头看了她一眼,神情里有一点疲惫。
“夏梦,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防备我。”
绿灯亮起,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他重新看向前方,没有再等她回答。
车停到公寓楼下时,雨又开始落了。很小,细密地打在挡风玻璃上。
陆祈安解开安全带。
“我送你上去。”
“不用。”夏梦说,“就一个包。”
他没有坚持。
夏梦推开车门,冷风裹着细雨吹进来。她下车以后关好门,刚走出两步,车窗便降了下来。
“下周什么时候过来?”陆祈安问。
“还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要看工作安排。”
陆祈安看着她。
“别让它们一直等。”
夏梦站在细雨里,手指握紧包带。
“我会尽量。”
他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却没有再说什么。车窗重新升起。
夏梦转身走进公寓楼。回到房间后,她脱下微湿的外套,放下包,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电脑。
屋里很冷,门在身后合上时,夏梦站在玄关里停了几秒。她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下午肩膀都绷着。
房子里没有电视声,没有狗爪踩过地板的声音,也没有人问她明天到底打算怎么办。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杯壁的凉意贴上指尖时,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回到房间后,她脱下微湿的外套,放下包,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电脑。电脑刚连上网络,Linda整理过的文件便发了过来。
夏梦打开汇总表。系统修改时间、Linda的住院日期、供应商第一次追问的时间,被分别列在三行里。没有人直接写出是谁使用了账号,但三个时间放在一起,已经足够说明现有记录不能成为最终答案。
她打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系统记录只能证明哪个账号被使用,不能单独证明实际操作人。
写完以后,她重新检查了一遍措辞,又在下面列出明天需要确认的资料。
手机在桌边亮了起来。陆祈安发来一张照片。
满满趴在玄关,脑袋朝着门口。多多挤在它旁边,嘴里还叼着夏梦带来的零食袋,显然不知道从哪里翻了出来。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又开始等了。”
夏梦看着照片,过了很久才回复:“袋子是空的,别让多多吃进去。”
陆祈安没有回。
她把手机扣到桌面上。那张银行卡可以替她解决房租,也可以让她立刻辞掉餐厅的工作。
可坐回这张狭窄的书桌前,她反而比刚才安静了一些。
至少在这里,她暂时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为什么还要继续做下去。
夏梦把手放回键盘,重新点开Linda发来的附件。
文件名很普通,只有日期、供应商名称和一串付款编号。可最上方那封转发邮件里,Veridian要求补充“actual operator and approval trail(实际操作人员和审批记录)”的字样仍然停在那里。
她看了几秒,重新拉开表格,从系统修改时间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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