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日早上,夏梦醒来时,卧室里已经很亮了。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阳光从那道窄缝里落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长而清晰的光。昨晚没有关严的窗户透着风,床头那本只翻了十几页的散文集被吹得轻轻合上,书页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零六分。
没有闹钟,也没有未接来电。锁屏上叠着几条生日祝福,最早的一条来自母亲,悉尼凌晨两点多发来的,只有一句“生日快乐”,后面跟着一个很大的红色蛋糕表情。
程雾在零点整发了四个字:不许早起。
林知夏晚了三分钟,解释说自己本来设了闹钟,结果在找合适的表情包时错过了整点。
许澄的消息发在七点四十一分:我去上早班了,冰箱里的酸奶不是礼物,可以吃。
夏梦躺在床上,一条一条看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从前她习惯先问陆祈安哪天有空,再把生日挪进他的日程。今天她醒在自己的房间里,手机里的祝福全是冲着她本人来的。
二十四岁的第一天,不必迁就任何人的时间。
手机又震了一下。
程雾:醒了没?
夏梦:醒了。
程雾:十一点半下楼。
夏梦:你不是说中午开始?
程雾:十一点半已经算中午。
夏梦:你的中午还挺灵活。
程雾:寿星不要计较这半小时。
夏梦把手机放回枕边,起床去洗漱。
客厅里很安静。许澄早班走得急,喝过的咖啡杯还放在水槽边,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写得又快又直:晚上见。别穿牛仔裤。
夏梦站在冰箱前看了一会儿,打开门,拿走了那盒被特意声明“不是礼物”的酸奶。
十一点二十八分,程雾的银灰色车停在路边。她戴着墨镜,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夏梦刚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就从墨镜上方扫了她一眼。
白色吊带外面罩着一件薄亚麻衬衫,浅蓝牛仔裤收着细腰,白金色长发披在肩后。
“晚上穿什么?”程雾问。
“回去选。”
“鞋呢?”
“看裙子。”
程雾这才满意地发动汽车。她从来不担心夏梦不会打扮,只担心她又嫌麻烦,把真正想穿的衣服留在柜子里。
她们在街角吃过午饭,又回到夏梦住处。
卧室衣柜深处挂着许多裙子。真丝、薄纱、缎面,各有颜色与剪裁,有些陪她参加过学校晚宴和朋友聚会。
夏家出事以前,她有钱,也爱漂亮,清楚什么颜色衬肤色,什么腰线最适合自己。过去一年多,她只是把租金、工作和账单排在了漂亮前面,并没有失去审美。
她试了两条,最后取出一条山茶红细肩带短裙。二十四岁是她的本命年。人在国外,她仍默默守着穿红的习俗,像是这样便能替新一岁讨个平安顺遂。方领露出脖颈与锁骨,裙摆停在大腿中段。十一月悉尼已足够暖,纤细手臂和白皙长腿都不必藏。她冷白的肤色被红一衬,愈发清透。
程雾安静两秒:“你明明知道这条最好看。”
“所以最后才拿。”
鞋柜下层整齐码着她从前买的高跟鞋,细跟、缎面、亮皮,各有款式。鞋盒边角磨旧了,里面的鞋却保养得很好。程雾替她否掉了一双太过张扬的漆皮款,最后挑了一双香槟金细带凉鞋。细带露出清瘦的脚背,鞋跟把小腿线条拉得纤长,却没有抢走红裙的风头。
妆由夏梦自己来。她薄薄压匀底妆,眼尾用灰棕色拉长,最后选了一支偏冷调的莓红口红,动作熟练得没有半点生疏。
“这不是会吗?”程雾靠在桌边。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
“那头发归我。”
这一次夏梦没有争。她会穿衣,也会化妆,唯独不擅长给自己做复杂的头发造型。
程雾把她按到镜前,用卷发棒把白金色长发分区卷出松散弧度,再将两侧轻轻收拢固定在脑后。余下的长发落过肩背,完整露出脖颈、锁骨和薄而平直的肩线。
“你策划这个多久了?”
“没多久。”
“多久?”
“九月底开始问餐厅。”
夏梦从镜子里看她。“那时候我还没转正。”
“你转不转正都要过生日。”程雾低头替她固定最后一缕头发,语气很平常,“又不是只有过得顺利的人才配切蛋糕。”
“睁眼。”
镜子里的夏梦明艳得近乎晃眼。不是从前那种不知失去为何物的娇艳,也不是旁人临时替她包装出来的漂亮。过去几个月重新养回来的气色落在眉眼间,让她比从前更舒展,也更有力量。
程雾替她扶正耳边的一缕头发:“这才像你。”
夏梦看着镜子笑了一下:“我一直都像我。”
下午五点多,她们出门。
十一月的悉尼,天光要到很晚才肯退。蓝花楹过了最盛的几日,枝头仍压着成片的紫,路边却积了更多落花。车轮驶过,花瓣被风卷起,又贴回湿润的柏油路。临街餐厅推开玻璃窗,酒杯边缘盛着尚未暗下去的天空。
程雾订的是旧街转角的一间餐厅。没有气球和灯牌,只在窗边放了一小束白色洋桔梗、浅紫色小菊和尤加利叶,像从晚春里截下的一角。
许澄已经到了。她显然是从医院直接赶来的,头发重新扎过,眼下还留着一点没遮住的疲惫,面前放着一个包装方正的礼物盒。
“生日快乐。”她说,“先说明,我明天是晚班,所以今晚可以喝。”
“你对生日的尊重就是可以喝?”
“主要是对我排班表的尊重。”
林知夏晚了七分钟。她推门进来时一边摘耳机一边道歉,肩上还背着电脑包。
“我发誓我今天没有去公司。这个包只是职业病,出门不背电脑会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失业。”
程雾看着她:“那你今晚失业一次,把包放下。”
林知夏把包往椅子底下一塞,转身抱住夏梦。
她抱得不久,却很用力。松开时,她先打量了一遍夏梦身上的裙子,又看向程雾。
“你选的?”
“不然呢?”
“不错。至少没按你的审美给她穿全黑。”
“你有意见可以出去。”
程雾见过她端盘子端到手腕发抖的晚上,许澄知道她冰箱里哪一格放酸奶,林知夏则记得大学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她们认识的是不同年份的夏梦,今晚却自然地坐到了一起。
没有人问为什么缺了谁,也没有人觉得她身边空着一个男朋友的位置。
点菜时,程雾收走了菜单,不允许夏梦看价格。夏梦伸手去拿,被她用杯垫压住手背。
“今天你只有一个任务。”
“什么?”
“想吃什么就说,别说随便。”
林知夏立刻接道:“她大学四年最常说的就是随便。吃饭随便,礼物随便,过生日也随便。最后别人选得不合心意,她还要自己消化。”
“我哪有那么难伺候?”
“你不难伺候。”林知夏翻开酒单,“你是根本不给别人伺候你的机会。”
程雾抬眼:“这句有道理。”
许澄也点头:“同意。”
夏梦看着三个人。“今天是来给我过生日,还是开我的批斗会?”
“两项议程。”许澄说,“先批斗,后吃饭。”
最后夏梦自己选了两道菜,还点了一杯名字很长的鸡尾酒。酒端上来时颜色很浅,杯沿有一片烤过的柚子。她喝了一口,酸得皱眉,程雾在旁边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你不是说想喝?”
“想喝和好喝不是一回事。”
“不许换。”
“为什么?”
“锻炼你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夏梦把杯子推给她:“总策划也要为宾客体验负责。”
桌上笑成一片。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天色也一点点暗下去。玻璃窗外的蓝被街灯取代,风穿过半开的窗,带着花和热柏油路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们也聊各自的工作。没有谁为了今天把生活留在门外,却都愿意从真实的日子里腾出一个晚上给她。
林知夏举杯:“敬拒绝无薪成长。”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一声,很快融进餐厅的说笑里。
吃到主菜以后,许澄先把礼物推过来。是一盏很小的床头灯,磨砂玻璃灯罩,暖黄色的光。
“你怎么知道我想换灯?”
“你上次半夜出来接水,说卧室顶灯太亮。”许澄说,“然后第二天忘了。”
夏梦摸了摸灯罩。“谢谢,我很喜欢。”
“坏了保修两年。小票在盒子里。”
林知夏送的是一支深蓝色钢笔,笔夹里面刻着很小的两个字母:XM。
“本来想刻中文名,店员说位置不够。我问能不能缩小,他说再小就像产品瑕疵。”
夏梦把笔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为什么是钢笔?”
“大学的时候你那支不是摔坏了吗?”
夏梦怔了怔。那是大二期末。钢笔从图书馆桌上摔下去,笔尖当场裂开,后来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骂了半个小时。”林知夏说,“而且那天你借我的笔写公式,害我第二天看不懂自己的字。”
夏梦低头笑了一下,把笔放回盒子。
这一次她没有问价格,只把盒子合好,认真说:“谢谢。”
程雾的礼物最后才出现。
那是一本很薄的相册,封面没有字,只有一小片压干的蓝花楹。里面有大学时期的她和林知夏,也有日料店后门、搬家后的厨房,以及几张她自己都不知道何时被拍下的侧影。
照片下面没有长篇留言,只有日期和很短的备注。
有一张是她在日料店后门吃员工餐。程雾写:那天你第一次敢跟经理说不能临时加班。
另一张是她们搬家那天,夏梦坐在纸箱上,累得闭着眼睛。下面写:新生活的第一晚。
再往后,是她修好头发以后站在阳光下的背影,白金色发尾被风吹得有些乱。
夏梦翻到那一页,手指停了停。
“什么时候拍的?”
“你低头看导航的时候。”程雾说。
“偷拍。”
“告我。”
相册最后还剩几页,全是空白。
夏梦没有继续往后翻。她把它合起来放在手边,掌心仍压着封面那片薄薄的花。
七点四十左右,餐厅另一侧靠墙的位置坐下两个人。
周以宁把作品集放到桌边:“先讲好,今天不许替我做决定。”
周砚深替她把差点碰倒的水杯往里挪了两寸。“你通常已经决定好了。”
“我决定好,和你们替我决定,是两回事。”
周砚深没有再争,只把菜单推过去,让她自己点。服务员离开后,他才拿起那份作品集。
周以宁申请校内展览的主视觉位置,导师建议她换掉一组过于个人化的插画。家里人都怕她错过机会。
“你呢?”她问。
周砚深翻过一页。“你想留哪组?”
“插画。”
“那就留。”
周以宁狐疑地看他。“这么简单?”
“你已经听过四个人分析利弊。我没有新增价值。”
“那你觉得会不会选不上?”
“会。也可能选上。”
周以宁从他手里抽回作品集。“你还是吃饭吧。”
周以宁低头整理纸页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周砚深原本正垂眼看菜单,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循声望了过去。
靠窗的位置坐着四个年轻女孩。夏梦恰好侧过脸,不知听程雾说了什么,眉眼弯起来。山茶红的细肩带短裙,白金色长发披在身后,露出的肩颈和手臂在暖灯下白得晃眼。
裙摆下,一双修长的腿斜斜收在椅侧,香槟金细带高跟鞋偶尔从桌布边缘露出来。她大多数时候只听,听到有趣的地方才笑,整个人明艳,却并不张扬。
坐在对面的周以宁正好抬起头。她先看见哥哥望向自己身后,才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认识?”她问。
周砚深随即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菜单,指尖翻过一页,语气平淡。
“以前项目上合作过。”
周以宁挑了挑眉,没拆穿他刚才一眼认出人的速度。
周以宁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今天这是?”
“应该是她生日。”
“你连人家生日都知道?”
“桌上有礼物。”
“哦。”周以宁拖长声音,“观察力不错。”
周砚深把水杯递给她。“喝水。”
服务员把蛋糕端出来时,夏梦正低头看林知夏手机里的旧照片。
蛋糕不大,白色奶油上放着草莓和一块写着“二十四岁快乐”的巧克力牌。年轻服务员转身时碰到桌角,巧克力牌裂开一道细缝。
服务员的脸一下白了。
“对不起,我可以马上拿回去换。真的很抱歉。”
程雾还没来得及开口,夏梦先伸手扶住那块歪掉的牌子。
她看了两秒,笑着说:“没关系,裂了正好省得一会儿切。”
“我们可以重新做一块,大概十分钟。”
“不用。”夏梦把牌子往草莓后面藏了藏,“蛋糕又没有坏。谢谢你帮我们端过来。”
服务员仍有些不安,直到程雾也摆手让他放心,才转身请经理帮忙点蜡烛。
隔着几张桌子,周以宁把这一幕看得很清楚。她见过有人在重要日子里格外容易生气,可那个女生没有。
没过多久,餐厅经理亲自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刚才的年轻服务员。经理替她点亮蜡烛,笑着说:“We heard it’s your birthday. You look absolutely beautiful tonight.”
夏梦怔了一下,随即笑着道谢。暖黄的烛光映着她白皙明艳的脸,山茶红裙子在一圈深色桌椅之间鲜明得像一束刚盛开的花。
经理先起了生日歌。程雾她们立刻跟上,林知夏依旧在第二句跑了调,许澄也没找准拍子。邻桌一位老太太转过身来拍着手加入,她对面的丈夫和附近两桌客人也陆续跟着唱。歌声并不整齐,却很暖。最后一句落下时,附近几桌的人一起朝穿红裙的女孩笑着鼓掌。
有人举杯,有人吹了声口哨。那位老太太笑着朝她喊:“Happy birthday, beautiful!”
夏梦坐在烛光和陌生人的祝福里,耳尖微微发热,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本能地躲开所有视线。她抬手向周围道谢,笑得大方又明亮。隔着几张桌子,周砚深没有跟着起哄,只在最后一句轻轻动了动唇。
“许愿。”程雾说。
她闭上眼睛。
从前许愿,她总忍不住把另一个人也算进未来里。
二十四岁的这一刻,她的脑海里没有出现任何人的脸。
窗外有晚春的风,桌边有人等她吹蜡烛。她手边放着一盏灯、一支钢笔和一本尚未装满的相册。那些东西没有一样能替她解决未来,也没有一样在要求她成为谁。
她在心里想,希望二十四岁的夏梦,一天比一天更自由。
然后她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蜡烛熄灭的瞬间,掌声又响起来。经理和服务人员一起祝她生日快乐,才笑着退开。邻桌客人也陆续转回去,餐厅重新回到原本的喧闹里,方才那一小片热闹却仍留在她们桌边。
切蛋糕时,程雾终于注意到另一侧目光时不时看过来的周砚深。
她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告诉夏梦。直到四个人吃完蛋糕,服务员来问是否需要结账,她才朝那边又看了一眼。
夏梦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周砚深正好站起身。
他今天只穿了一件浅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项目会议里的距离感被暖光削弱了一些。他身边的女生抱着一叠作品稿,眉眼间能看出很淡的相似。
周砚深没有从桌间直接穿过来。他先等服务员收走邻桌的椅子,又等程雾她们把蛋糕分好,才带着周以宁走近。
“生日快乐,夏梦。”
这是他第一次在工作以外的地方叫她的中文全名。
夏梦站起身。“谢谢。好巧。”
“我妹妹,周以宁。”周砚深侧过身,“以宁,这是夏梦。之前项目上的合作方。”
周以宁的目光在夏梦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
“哦——你就是夏梦啊。”
夏梦微微一顿。“你听说过我?”
周以宁的目光在周砚深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弯眼笑了。
“听过一点。”她把那个“你”字轻轻藏了过去,“项目上的事。”
夏梦也笑了笑,没有追问。
周砚深没有解释那“一点”究竟是什么,只问:“你们准备走了?”
“还没有。”程雾从旁边递来两只小盘子,“既然遇见了,吃块蛋糕吧。寿星本人切的。”
周以宁接过盘子。“谢谢。我不太吃奶油。”
“那你等一下。”夏梦把原本切好的一块换下来,重新从边缘切了一小块,只留薄薄一层奶油,又替她放了两颗草莓,“这个应该可以。”
动作很自然,没有因为她是周砚深的妹妹而格外热络,也没有只顾着和周砚深说话。
周以宁低头看了一眼盘子。“可以的,谢谢。”
她很快便和程雾聊到夏梦的山茶红裙子,又被林知夏告知,裙子和鞋都是夏梦自己的,程雾今晚只负责头发。几个人各说各的,竟也没有冷场。
周砚深站在夏梦身侧,低声问:“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夏梦说,“转正了,日料店的兼职也辞了。”
“恭喜。”
“谢谢。”
周砚深停了一下,又问:“转正以后还顺利吗?季度自查的流程跑通了?”
“挺顺利的,第一次做,Linda带着过了一遍。”夏梦点头,“多谢你之前提的分级核对思路,省了不少事。”
说完,她才补了一句:“你呢?最近还在忙南区的项目?”
“嗯,月底收尾。”
两个多月没有联系,嘉恒的项目也已结束。短暂的沉默并不尴尬,只像两个人都在重新确认,离开工作以后,该用什么位置站在对方面前。
周以宁在旁边叫他:“哥,走了。”
“嗯。”
周砚深看向夏梦。“不打扰你们了。生日快乐。”
“谢谢。”
周以宁也朝她挥了一下手。“生日快乐,夏梦。蛋糕很好吃。”
“下次给你没有奶油的。”
话说出口,夏梦才意识到“下次”似乎太自然了些。
周以宁却已经笑着答应:“好啊。”
兄妹两人走出餐厅以后,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
街边的蓝花楹被路灯照成更深的紫,风把花瓣推过人行道。周以宁抱着作品集走了几步,忽然问:“她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嘉恒员工?”
“你没特意说。”周以宁把肩上的包带拉好,“但你提过有人把整套流程的责任顺序重新画了一遍。刚才又一眼认出她。”
“合作过两个月,认得很正常。”
周砚深没有接话。
走到路口,周以宁又说:“她人挺好的。”
“第一次见面就知道?”
“至少她不会因为自己过生日,就让一个端蛋糕的人回去难受一晚上。”
行人灯变绿。周砚深没有接话,周以宁也只笑了一声,抱着作品集走到前面。
餐厅里,程雾等兄妹二人走远,才靠回椅背,若无其事地问:“项目合作方?”
夏梦看她:“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程雾拿起酒杯,“只是觉得项目结束两个月以后还能一眼认出来,记忆力不错。”
“同事之间见面认出来很正常。”
“是吗?”程雾抿了口酒,“我怎么觉得,他刚才看见你的时候,好像还多停了那么一下。”
夏梦低头切开盘中的食物:“你看错了。”
林知夏和许澄同时看向夏梦。
“看我干什么?”夏梦抬起眼,“吃饭。”
夏梦把最后一颗草莓放进嘴里。“今天只有一项议程,不增加临时议题。”
程雾笑了。“行,寿星有一票否决权。”
她没有继续追问。
晚上十点多,四个人终于离开餐厅。
程雾开车送她们回去,先将林知夏送到住处。临下车前,林知夏又探身抱了夏梦一下,叮嘱她回去以后记得把礼物拆完。
车重新驶上街道,许澄坐在后排守着那半盒蛋糕,生怕程雾一个急刹,把上面的奶油晃得不成样子。
到了公寓楼下,许澄先解开安全带,小心翼翼地抱起剩下的半盒蛋糕。
“这个归我。”她说,“你们谁都别碰,碰坏了今晚就别想睡。”
夏梦被她逗笑,伸手去拿后座上的花和礼物。程雾已经先一步拎起那几个礼物袋,只把花递给她。
“我拿得动。”夏梦说。
“知道你拿得动。”程雾关上车门,“但我都送到楼下了,也不差这几步。”
三个人一起走到公寓门口。许澄抱着蛋糕,腾不出手,便催夏梦刷卡开门。玻璃门打开后,她先走进去,在电梯前按下上行键。
程雾没有跟进去,只站在门外,把礼物袋递给夏梦。
“上去吧。”她说。
夏梦接过袋子,却没有立刻转身:“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蛋糕、礼物,还有……”夏梦顿了一下,“所有这些。”
程雾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了她一下。
“生日快乐,夏梦。”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二十四岁会比二十三岁好。”
夏梦安静了一瞬,也抬手抱住她。
“好。”
电梯到了,许澄站在里面替她挡着门:“你们两个告别完没有?蛋糕真的很重。”
程雾松开手,朝夏梦扬了扬下巴:“快进去。”
夏梦抱着花和礼物走进电梯。门缓缓合拢以前,她看见程雾仍站在公寓门外,直到两个人的视线被彻底隔开。
回到家,许澄先把蛋糕收进冰箱,又抱着睡衣去了浴室。关门前,她特意提醒,“不许背着我偷吃蛋糕。”
“知道了。”
浴室里很快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夏梦找出花瓶,把花一枝枝放进去,又提着礼物回到房间。
许澄送的台灯亮起后,暖黄色的光落在墙角。林知夏送的钢笔被她收进工作包内侧,虽然明天是星期天,用不上,她还是提前替它留好了位置。
最后,她翻开程雾送的相册。
刚才在餐厅里人多,她只匆匆看了前面几页。此刻重新翻到最后,才发现倒数第二页仍旧空着,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二十四岁以后,继续往里放。
夏梦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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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不以生日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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