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林家主带人离开已是深夜。

连着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韦初倒头就睡,再次醒来已经是翌日下午,打开房门,左右两边竟站着两名眼熟的护卫。

两人在门开瞬间转身抱拳,随即恢复先前站立动作,目不斜视。

韦初想起他们是被命往河道东西方向离开的其中一队,算下时日,往南的阿汀她们应也行至半途,不知其安否。

正想着,隔壁房门从里打开,韦初上前,问:“仪空,分往东西方向的人尽归否?可有阿汀她们的音信?”

仪空示意她往前走,边走边说:“她们无恙,东西两队半数护卫分往护之,此时应已翻过山岭顺流而下。”

韦初听完松了口气:“如此便好。”

走进厢房,里边儿三人各做各事互不打扰,品茶的品茶,研究草药的正捣鼓其茎叶,还有一个在尝点心。

闻声,谢泱嘴角轻提,抬头道:“醒了,过来吃点东西。”

韦初走过去坐下,取布帕净手,余光瞥见案面信封,遂问:“林家主回信?”

“不错。”

将信纸展开,韦初咬一口枣糕。

昨夜林家主走前她交予他一纸谏言和饰物鞶囊。船工亲属之所以对林氏派出的人伏地叩谢,盖因壮年既死,往后生计无着,他们别无他法,唯有仰赖。

她留下足令他们尔后温饱不愁的首饰做抵,请林家主按时发放粮食。

又言若是庄园有役可任,不妨予诸妇机会,船工亲属多为老弱妇孺,馈粮易遭恶人夺,童长成可为庄园事,如是既能护之,亦可消除隐患。

而且这事若成,林氏此番损失的声誉也可恢复。

林家主直言此事好办,剩下半张纸全是夸她的赞美之言,末尾道:某逾不惑才幡然醒悟,罪责未受律法制裁,今补税纳赋,散财济民,以赎之过,故尽数归还恩人财物。

韦初把信收起,再次净手,心情舒畅地品尝糕点。

谢泱看她面带微笑,眼尾不禁跟着下弯,从身侧取出一物。

是她送出去的鞶囊。

这时北师父也凑了过来,夺过他手中鞶囊笑说:“我们阿东行事有为师的风范!”

他今日换了张缺口面具,小半张脸得以见光。

对于他的自夸,韦初咧嘴笑笑,手速极快将两块枣糕塞他嘴里,师父这张嘴夸起自己来没半柱香时间停不下来。

北师父果然噤声,费劲地嚼动他平时不爱尝及的甜食,眼神幽幽啄她一眼,扭头对西瓜投去委屈的目光。

好西瓜没给他耍宝的机会,又将面前的八珍糕投喂给他。

趁他闭口之际,韦初问:“我们何时出发?”

仪空倚靠窗沿遥望东方,回首道:“可矣。”

韦初也朝窗外望去,日光炽盛刺得她眯了眯眼,揉揉眼睛,暗叹仪空目力非凡。

她很快收拾好行装,与众前往渡口乘船。

这次船只由林家主亲自挑选,越过山岭雨水充沛,客船采用独立密封舱室,里面物件一应俱全。

北师父命四个护卫留守益康郡,以及时传信,此行由他们五人往之。

韦初踏上甲板,环顾一圈,船板木色犹新,显然舟成未久,船工开始收揽盘绳。

未几,客船始动。

她看了会儿粼粼水面,准备入舱,忽听岸上脚步声杂乱,回过头,见数十名船工亲属不知如何行到此处,个个汗流浃背。

那日手持儿子遗物的妇人朝此方位跪下,周围老人孩童也纷纷下跪,他们真诚顿首。

“多谢恩人!”

眼看着他们的身形缩小直至模糊,韦初赧然苦笑,她也没帮到他们什么,怎又跪下了。

收回视线走进船舱,她压下心中所泛涟漪,仔细翻看船册、簿录。

-

逆流而上,又逢风雨,客船行了十日方能靠岸,接下来是陆路,山路艰险,众人换乘林家主为他们安排好牛车骏马。

没走几里,暴雨骤至,一行人只能暂留于此。

韦初探头望去,朦胧雨间,矮舍分散,寂无人声,此地村落瞧着人烟稀少。

好在靠近渡口,北师父身披油衣在雨中驱马寻找,终寻到一家逆旅。

此店规模甚小,仅有四间房,眼下只余两间。

谢泱立在门前愁眉不展,一房住上两人已经是极限,他们有四人,夜里不得人挤人。

韦初瞧他一副苦恼状,觉得好笑,堂堂谢家小郎君自幼未曾与他人同室而眠。

眸子一转,倏忽忆起他幼时生病,师父安排自己留宿西瓜寝屋,翌日一观,西瓜蜷缩在小榻,师父酣卧于床,安然而眠。

她嘴角微翘,道:“仪空随我住这间小间,你们歇于此间。”

“啊?”谢泱懵了半晌,双目圆睁,“不可!”

韦初:“为何不可?”

谢泱将她拉到一旁,苦口劝说:“仪空是男子,怎能跟你一屋!”

这一板一眼的模样和语气同当年一模一样,韦初没忍住掩口失笑。

见她不仅没认真听他说话,竟还笑起来,谢泱两眼一黑,急得插腰原地打转。

韦初将他推到木柱前定住,语气纠结:“ 岂可令师父和顾先生卧于柴房。”

谢泱俊眉微压,观其双眸隐闪慧光,这才恢复一点思考能力,问:“为何是仪空?”

“同行久也你竟未发现仪空是名女子。”韦初白他一眼,扭头就走。

仪空是女子?!

谢泱石化当场,原地顿了许久才迈步走到顾书锦面前:“顾兄早识仪空为女子?”

顾书锦点头。

谢泱不信邪,又问北师父。

北师父徐徐道:“为师虽带着面具不至于男女不分。

谢泱深深吸了口气,最终接受自己男女不分的病症。

见他垂头丧气,就连仪空也扬起嘴角轻笑,安慰道:“谢郎君不必在意。”

谢泱摇动脑袋,挨着门框先行进屋。

此事对他打击不小,北师父拉着顾书锦进去给他进行开导。

回到房间,韦初便动手整理衣物。

仪空将门合上,坐到她面前,话中是掩藏不住的好奇:“韦女郎是何时发现?”

韦初抬头,眉梢一挑:“和你相撞那次。”

竟这般早,仪空怔愣片晌,真心夸道:“女郎好眼力。”

韦初摇头,单凭眼力她也不能完全确定,直到撞上她那刻方知。

男女形质到底还是有些不同,尽管仪空刻意掩藏。她伸手按其曲领,道:“喉间凸骨也是其一。”

仪空了然点头,忆起当时她还蹭了口脂在她的白领上,转头看一眼窗外天色,站起身道:“饭时已至,我去取膳。”

韦初想到旅店堂中仅容二筵,且两筵之间逼仄,确实不如在房中用膳,于是应道:“好。”

“仪空。”又想起一事,她道,“往后叫我小名阿东即可。”

仪空俄而转身折返,在门边探头:“是,阿东。”

韦初眨眨眼,弯起眼睛,仪空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严肃端重,方才严肃中就带着俏皮。

-

雨连下三日也不见停,山路此时泥软湿滑,更不宜上路。

此间韦初专心归纳整理两方物证货物数目,又留心观察这个村落状况。

确让她发现奇怪之处。

村里几乎没有青壮年男子,他们在客堂活动时,状似无意地问过店家原因。

店家摇头叹气:“月前官兵在岚岭崖林间发现大量尸体,验明其身所携公验,全乃我吴村青年。”

听到岚岭,五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店主仰头灌了口酒:“他们父母亲人闻此长途跋涉为其收尸,可是。”

“可是途中出了意外?”顾书锦动手给他斟满。

他摇头:“然寻遍尸身,无一为其子。”

北师父洋装惊讶:“官府非已验明尸身,怎还能让人冒名顶替了不成。”

“诚为窃用吴村乡民官验,至今未卜其生死,吴村邻近渡口,劳力充足,往日家家户户靠他们解决温饱不成问题,今村中余者多为老叟。

“去岁有富商在此歇脚,彼称有庄园欲募丁壮,且以重酬募之,承诺半年支酬,富商财大气粗,先预支大量粮食布帛做引,有这等好事村中壮丁自然不舍错过。”

心中将此事猜得七七八八,韦初问:“店家,村中青壮皆往乎?”

“起初家中砥柱独探。”店家扼腕叹息,“事实也确如富商所说,尔后他遣了数善言者归村,诱以无需苦勤而耕即获粮财,众争相去。”

“里正将此事上报,等县令派人按物证寻到富商园址,却见院门深锁,周遭草长。”

此为一环扣一环的美好圈套,他们听完摇头叹息,没有继续追问,回到房中。

将房门合上,韦初转身坐下,空间太小她没法自由活动,调整姿势后压低声量道:“斯状未出乎所料。”

北方异族与他们边境交界地带,人口流动频繁,民众混居通婚乃常事,故他们的子孙在几代人融合下,外部特征已然不再明显。

他们里应外合,悄无声息地调换身份,拥有正式户籍自然可随意出入内陆地区。

只有死人才不会横生枝节,所以真正的昭人大概早就被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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