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四人一听旋即动身。

亲卫紧随道:“夜里闻仪空咳嗽不止,属下询问她是否有碍,当时且能回话,可清晨再问,她声音十分虚弱,属下不得擅入,别无他法即寻郎君、女郎,只是不巧错过,便先回此。”

韦初心里咯噔一下,心念飞转,庞大庞二私宰病畜感染的当是疫疔,而疫疔毒邪暴烈,病发急骤!

仪空门前,韦初正准备破门而入。

“砰——”

硬木门沿碎裂,师父将房门踹开,疾步入内。

房中艾香浓郁,显然是仪空料到他们会闯进来,早早准备。

北师父抓过她手腕,三指搭在腕上一探,沉声道:“身染风寒为何不说。”

仪空咳嗽两声,道:“一般风寒两日便愈,想来是近日常在雨中奔走才一直未好。”

北师父转动手背抵在她额前,眉头顿时皱得更深,速唤顾书锦。

顾书锦快步上前,同样动手探了下她额头,收回手,观察她瞳孔状态,转头道:“阿东过来。”

韦初上前挤开二人,问:“我需做何事?”

被力道冲退半步,顾书锦睨一眼她,颇有些哭笑不得,道:“检查她颈部,手臂有无红疹。”

言罢,三人背过身。

韦初动手掀开仪空袖摆,缓缓上移,视线陡然一滞,线条紧实的小臂皮面上赫然出现零星几个粟粒状红疹。

将仪空的手放下,继而轻拉其衣领,便见修长颈侧间同样起了红疹。

韦初拧眉把仪空衣缘整好,问:“红疹如何判断特征?”

“取手帕隔指按下。”顾书锦听出她声音微颤,停顿一下,道,“若质地坚硬,压之不褪色……便是染了疫疔。”

韦初抿唇,颤抖着手从布囊里取出罗帕,缠饶指腹,试着按压。

红疹突起触感坚硬,且压之不褪色。

闭上眼睛,哽咽说:“怎么办,师父。”

三人背影僵了僵,转回身,皆缄默难言。

袖摆被轻扯了下,韦初垂眸,仪空撑着半坐,面颊晕红,朝她展颜轻笑,启唇说:“快些出去,此病凶猛,莫被我传染。”

她知药材不足。

韦初直摇头。

房中安静,气氛沉重。

“我定保你无恙。”北师父的话犹定心药剂。

他看向顾书锦,托付道,“他们三个就暂交你看顾,尤须尽力延缓她病情恶化。”

“你……”

房中四人都猜出他是何意。

顾书锦抬手,重拍其肩,只说:“等你回来。”

目送师父背影消失,韦初在心里祈祷他一切顺利。

若绥阳郡往岭州一带无药,离此最近的就是益康郡,此间他们只有另寻药草暂替。

收回心神,她道:“顾兄,匀些雄黄过来,我为仪空敷药。”

顾书锦颔首,道“你们两个先随我出来。”

韦初看了眼仪空,起身出门。

顾书锦带他们到井边净手,而后掏出两葫芦药,叮嘱道:“半日一颗,出入仪空房中佩戴双重面巾,且,阿东上药时须隔手触碰,万不可大意。”

说罢,他入药库配药。

韦初拔开葫芦塞,倒出粒药丸吞下,定了定眼,面前忽现一个水囊。

“喝吧。”谢泱轻声道。

忙了一夜,她确实渴了,接过水囊打开,停顿问:“你呢?”

谢泱示意房中有水可饮:“水囊里是温水,一会儿凉了。”

韦初点点头,喝水时目光随他移动。

谢泱重新打了桶水到廊下,倾倒入铁釜,继而置于陶炉上加热。

顾书锦抓着药出来时,见陶炉已点,欣慰一笑。

韦初接过瓷瓶,见他另一手托盘,盘中有黄连、黄芩等药。

“黄连解毒汤。”

“待药煎好,喂仪空饮下。”顾书锦颔首,叮嘱说,“近日暂勿赴疫所,于宅中休息数日。”

韦初嗯了声,药石已备七日之需,眼下除了休息,便是重新调整药方。

戴上面巾,她端盏入内,跨过门槛时瞟了眼房门。

师父力道掌握得刚好,门体并无损害。

仪空当前状态很差,严重的风寒兼病灶肿痛,寒热交加令她阵阵哆嗦。

韦初轻手为其上药。

红疹变化很快,稍不注意会蹭破表皮。

许是感到刺痛,仪空昏昏沉沉睁眼,眼神朦胧,额头沁满汗珠。

韦初将她衣领拢好,伸手取来事先备好的巾帕轻拭其面。

正好顾书锦将汤药送来,她将她扶至半躺,喂下汤药。

这日仪空情况极其凶险,连灌三次汤药体温才逐渐恢复正常。

直至深夜。

仪空转醒,借着烛火光线,看到一身影倚靠窗沿,正打瞌睡,肘臂不时滑动,睡得并不安稳。

她深吸一口气,顿觉胸腔内气息阻塞,呛得她掩唇不及,突发咳喘。

韦初半梦半醒间忽听动静,猛地坐正,定眼看去,仪空正含笑看她。

外面两人听见动静也醒了过来。

顾书锦声带疲惫:“我去将温着的药端来。”

韦初将储有温水水囊移到她唇边,仪空恢复些力气,抬手自饮。

温水入喉,韦初观她胸膛起伏减缓一些。

“药来了。”

将水囊放好,韦初起身,从门缝接过瓷盏。

房中光线昏暗,她重新点燃数个烛台,视野顿时明亮起来。

转过身,仪空已自行起身,半坐床沿。

看着她将药饮尽,韦初按顾书锦指导上手探脉。

脉象不复白日那般紊乱,平稳许多。

门口脚步声轻缓,谢泱道:“热水置于门外。”

说完即迈步走远。

阖上门窗,韦初协助她更换衣物。

离近烛火,两人四目相对,韦初合衣的动作猛地顿住。

仪空左瞳呈琥珀色,烛火光芒照射其中,泛起金色微光,她眼角微弯,略显苍白的唇边牵起一抹笑,道:“阿东可是吓到了。”

不出意料的语气。

韦初连连摇头,她深觉仪空这双眼睛蕴含神韵。

清灵澄澈,熠熠生辉。

仪空道:“平日我以药伪瞳色,不意染病为你所见。”

韦初看着她,认真道:“很美。”

仪空愣了瞬,眨眨眼:“此乃秘事,暂不示人。”

韦初意识到自己今夜发现了仪空的秘密,自当保守,于是抬臂,三指向上,表情严肃道:“定不泄露!”

仪空被她逗得笑起来,牵动胸腔,又连咳几声。

她一惊,赶忙把她扶回床上,平躺顺气。

-

到了第六日,仪空身体已基本恢复,红疹没进一步恶化,众悬心稍安。

天光清朗。

韦初三人于院内分晒草药,西边蓦地传来一阵人声骚动。

内院和郡兵们住的地方仅隔一小段距离,他们平日安静,很少出现大动静。

韦初和谢泱对视一眼,放下手中工作,悄掠至西墙边。

一郡兵语气忧愁,纠结道:“都是一个地方出的兄弟,这……这如何决断。”

“杀人偿命,更何况彼时他们弃我等而去,岂有当我们是兄弟?”

“就是,干出这种事儿我都替他们害臊!”

众人议论纷纷,吵成一团。

杀人偿命、兄弟。韦初从他们对话中提取要素,这是在讨论先前自行离开的十几名郡兵。

恍然抬眼,二人齐登墙顶。

听见动静,郡兵们霎时安静下来,僵硬抬头。

谢泱语气淡淡,简言:“如实道来。”

底下郡兵面面相觑,愣是没人敢回答。

“说话!”

众人吓一跳,谢泱面容冷峻,从高处俯视他们,令人有些头皮发麻。

很快,一人上前,抱拳道:“回郎君,是入城那日去者,他们……昨日在疫所杀人夺药。”

韦初眼皮直跳。

“杀了多少人?”

“小的不清楚。”

话音落下,两人跃下西墙返回内院,将此事告知顾书锦和仪空。

“逃兵自恃体健,不屑诊脉。”韦初眉头紧锁,“谁料忽染疫病,又逢官府按籍定量发药,不得医治,贪生怕死之下遂生杀人夺药恶行。”

谢泱唤来亲卫吩咐:“你携此令牌赶赴县衙,务必带走县令。”

亲卫应“是”。

仪空道:“衙役恐难匹敌,你们携众郡兵共往。”

三人点头,取兵器前往外院。

踏上街头,一行人往疫所方向走去。

忽闻反方向响彻急促哨鸣,遂调转方向,疾跑而去。

衙役正全城搜捕逃兵,所以一有消息即吹响铜哨警示周边。

靠近曲巷区域空地,横七竖八躺了不少衙役尸体,鲜血流了一地,腥气扑鼻。

众皆为此景骇然。

郡兵们顷刻散开包围此地。

地上还有两人尚未气绝,顾书锦立刻上前施救。

韦初蹲下查探,尸身触手微温,逃兵定然还在附近。

前面就是两类传染性极强疫患的住处,逃兵当不敢入内,那么他们的藏身之处唯有河边。

韦初站起来,示意谢泱河道方位。

谢泱颔首。

这时一衙役挣扎出声,用尽全力张口:“河……”

他的话印证了韦初的猜测。

东边路口脚步声杂乱,韦初转头,宜县县令让亲卫半架着走来。

县令甫一看到满地惨死衙役尸身,双腿猛软,差点儿从亲卫手间滑倒。

谢泱:“敢问县令将如何处置逃兵。”

县令缓了会儿,眸中满是丧失手下的心疼,咬牙切齿地道:“此等狂徒任诸君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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