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韦初眼中寒芒闪动,恐怕张夫人不是自缢,而是让癫人勒杀!她动身,撞开车帘。

“阿东!”

何璟与谢夫人惊叫。

止住身形,韦初回头,母亲紧攥谢夫人双手,面色纠结。

但叫声越发凄惨,她认真迎着何璟目光,唤:“阿母!”

何璟仅滞半息,道:“去吧。”

韦初点头,旋即转身冲出。两道身影齐行,目标不同。

几乎是同时,韦初护住张女郎颈部扯断布条,侧目,癫人已经被谢泱制住。

收回视线,怀中之人已经脱力,无法自行站立,她将其拦腰抱起,快步走向车舆。

待张女郎坐稳,侍女执盏喂其饮水。

缓了会儿,张女郎启唇:“多……谢。”

声音嘶哑,只说了两字人便昏了过去,韦初连忙抓过她手腕,轻轻一探,片刻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惊吓过度。

两位夫人见同韦初一般年纪的少女衣裳带血,颈间更是数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心疼不已。

韦初询问:“阿母,伯母,可携她归家疗否?”

何璟抬手拭去眼角泪花,与谢夫人对视一眼,颔首道:“自然。”

外边儿响彻癫人挣扎所发出的嘶吼声,为张女郎处理好伤口,韦初寻了个由头出去。

癫狂文人暴起,饶是数名护卫齐制,也难镇压。

韦初抿唇,还是得令他静下来,可她医术只学了些皮毛,并无专治之法。

原地打转思考,仍无头绪,在她转完第五圈时,望见那名佩戴玄鸟衔符锦囊的青年疾步走来,身后随十余郡兵。

他赶到,亮出令牌,护卫当即让出空位,一个郡兵小跑上前,为他递上葫芦和布囊。

韦初靠近,见他倒出几粒药丸,钳住癫人下颌使其张口,手往前推,药丸顺势入嘴,继而松手转合上他下巴。

癫人猛咳一会儿,逐渐平静下来。又观察片刻,青年挥手让人带走。

转过身站立,他朝她后方躬身,双手抱拳,自报家门:“贫道禾郡顾书锦。”

韦初回头,背后是韦青、谢绍等人,她正过头,缓缓绕到韦青身后。

像是早已知晓他会出现,只听谢绍道:“不意提前与顾先生相见。”

顾书锦道:“早在两日前渡口,同诸位有过一面之缘。”

谢绍:“哦?”

旁边韦青轻咳一声:“登船前。”

三个字令谢绍回想起那日情景,他连笑几声:“原来如此,那人竟是顾先生。”

那日对顾书锦来说着实算得上惊心动魄,当时望见河边有丛似可入药之草,正在辨别形状,没想到差点儿入水成游鱼。

幸而被人救下,跌坐在地好半晌才回神,俄而抬头,眼前竟是名少女,这令他更懵了,视线划过她腰侧配饰,登时清醒过来。

那是他亲手制的驱虫香囊。

他当即认出两人,谢都督邀他前来,不曾想会在路上遇见他们。

韦将军同谢刺史未曾见过他,且其时他刚守完三年孝期,衣着朴素更无戴代表身份之物,自然没能认出。

倒是二位这般携带家眷来到禹和郡,怪哉。

眼下不是寒暄的时候,顾书锦陪笑几句带着郡兵先行离开。

目送他走远,韦青收起笑,转身:“阿东…”

话音没落完,背后哪还有人影,韦青深吸一口气,气笑了。

谢绍在旁给他浇油:“虎父无犬女。”

这话其实是真心夸赞,不过对方不应。

“汝也是虎父无犬子。”

这回两个人都沉默了。

昭朝重文轻武,文人名流视武将职责为俗事,认为其缺乏士族体面。如士族子弟耽好武事,就会受到异议从而影响其声誉和地位。

韦青就是过来人。

所以韦初、谢泱二人幼时遇高人指点,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张女郎是在戌时转醒,韦初等人带着她一同入了谢氏庄园。她甫一醒来见屋内有多名陌生女子,有些无措。

韦初缓缓上前,安抚道:“张女郎且安心,歹人已被制服。”

对面默了片晌,好似才看清说话之人是救下自己的恩人,眼眶倏地盛满泪水:“多谢。”

说罢,又朝两位夫人方向浅行颔首礼:“二位夫人安。”

观她七字说完还保持清醒,韦初放心一笑。

床上少女还是病弱之态,何璟提醒道:“阿东,让张女郎继续歇息,我等且先回去。”

韦初回头应了声“好”,正要起身,手腕被抓住,遂疑惑看她。

“禹和郡张鸣。”张鸣尝试站起,“家父张年,母亲出自陈留林氏。

韦初助她站立,她继续道:“母亲于昨日突然自缢,是张年亲手将母亲尸身放入棺中,且不允任何人靠近,母亲前日还道要亲手为我绾发,亲自送我出嫁。”

“实太过突然!且父……张年他举止异常,我疑……”

张鸣道此急火攻心,又脱力滑坐床沿,韦初忙掏出布囊内的小葫芦,倒出一粒药丸喂她服下。

待她平复好情绪,韦初替她道:“你疑林夫人是被张年所杀害。”

此言一出,何璟、谢夫人捂口惊呼。

谢夫人道:“阿东何出此言?”

昭律,凡杀妻/夫者,处死刑。乍看之下是极刑,但,士族、权贵可通过“手段”干预影响判决。韦初曾亲眼在岭州见证过一男子杀妻后到堂上的诡辩之言。那人道妻子善妒不容妾室入门,多番派家仆暗害妾室,毁家族名誉,他酒醉后将其杖责致死。

诋毁妻子名声,又道自己酒醉失手杀人,好一双重脱罪托词。

杀人犯最后并未被处死,而是判他赎刑。

结果简直可笑!

“伯母可还记得兴县轰动一时的杀妻案?”韦初问。

谢夫人回忆片刻:“那犯事之人不是被定罪了?”

“那犯人最后只是个赎罪。”

“只是赎罪”,那么对犯人来说只能算得上是件破财消灾的小事儿,算不得影响。

房内因这话霎时噤若寒蝉。

窗台烛火在月色下轻轻跳动,斜照张鸣脸侧,她“噌”地跪下。

韦初大惊,伸手扶她,张鸣却仰起脸,坚定摇头,继而双手交叠置于地,低头顿首,随后直起腰道:“请二位夫人帮帮我。”

“这是作甚!”

何璟二人将她扶起。

张鸣眼水滑落,哽咽道:“母亲并无亲人,因此没法到场进行验视,如我有舅父还可争见母亲,求二位夫人实在是别无他法。”

韦初一颗心也跟着吊起,张鸣求两位夫人也就是求韦青和谢绍,甚至能入谢都督耳,那么此事便成。

-

张年服寒食散一事由顾书锦亲自鉴定上报,再加疑“杀妻”之名,身为云州刺史的谢曾直接参与协调,全由异地官员代行职责,并命顾书锦同去。

韦初靠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长辈让她随张鸣回去,而谢泱借护送她的职责一起前往。

初到张宅,韦初深感冷清,偌大的宅内仅有五名男仆,两名侍女,再入灵堂,林夫人的丧礼更是随意,木棺置于正中央,简易帷幔低垂掩映祭台,使得本就悲凉的空气更寒人心。

七人本在宅中等待主人归来,他们不知接下来该做何事,见到张鸣时全围上前来,又见后方气势汹汹的一群人,吓得躲至木柱之后。

他们早间听闻郎主于街上被郡兵带走,现下以为是来抓他们的,全吓得脸色煞白。

张鸣道:“尔等不必惊慌,阿平、阿安,去为母亲置一身新衣,其余人按丧礼规矩添置物品。”

众人躬身应“唯”,随后各司其职。

顾书锦虽奉命验尸,但男女有别,故由官府女役代行,他负责指示记录。

仆役在棺边四方支起白布结扎成形的支架,随后全部退出灵堂。张鸣作为唯一的家属站于侧边,韦初作为她当下心理上唯一的亲人,从旁扶她,避免她情绪失控摔倒。

左手被张鸣紧紧攥住,韦初听她唤了声“阿东”。

“阿姊别怕。”

韦初抬手拍拍她肩膀,只见两名女役俯身仔细观察林夫人面部状态,随后,一人用白绢轻轻拂下棺内,另一人探其颈部细细检查后,道:

“禀顾先生,林夫人颈部索痕环绕,且有重叠。”

紧接着她们在林夫人手臂、双腿检查,续道:“肩、腕、腿部有明显抵抗伤。”

到此结论无需再探,韦初看向张鸣,她人哭得撕心裂肺,跪倒在棺沿。

这般与亲人阴阳永隔的悲痛旁人不能完全感同身受,韦初任她尽情宣泄,这样至少让她心里能好受一点儿。

灵堂在丑时重新布置完毕,林夫人也由人洁身更衣,准备于翌日卯时进行大敛。

厢房无人收拾,暂不便迎客,所以众人聚在厅堂。

张鸣则由侍女扶回内院更换衣物。

韦初和谢泱坐到一处,谢泱自随她到张宅便一言不发,好似真尽到了一名护卫的职责。

怪矣!

“护卫不假。”谢泱洞出她心中所想,环顾四周,压低声量,“这张宅略显古怪。”

韦初一愣:“有何古怪之处?”

谢泱双臂抱胸背往后靠:“道不明白。”

韦初斜他一眼,而后垂睫敛袖,伸手轻托瓷盏,正欲往嘴边送,一声女子惊叫突然响彻黑夜。

她迅速把盏放下,独自冲进内院。

朝着声音响起方位一路奔去,她心中也隐隐腾上一股怪异之感,不过一时思考不果,全身心投入救人。

叫声是张鸣发出,今晚张宅外围守着不少郡兵,堂内众人也还未离开。

难道是内藏贼人?

能令张鸣喊出这般声量,情况严重。

韦初猛踹开房门,里边儿烛火霎时齐灭,她屏住呼吸,唤:“阿姊?”

“阿东我在……这儿。”

张鸣虚弱出声。

韦初借着月光辨出她的位置,右手抓过门侧烛台,缓缓靠近,就在这时,长廊脚步声纷杂。

她转头,炽焰连廊成线,照亮四周,看清侧躺在地,左臂淌血的张鸣,韦初丢开烛台,从布囊内掏出布帛,撕开,旋即为张鸣做应急包扎止血。

双手沾满温热鲜血,韦初双手不禁发抖。

谢泱和顾书锦很快赶到,见这情景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入了房内。

顾书锦检查张鸣伤口,侧头:“此布绑得巧妙,最大程度上减少了出血。”

韦初当他是在夸奖,松了口气,再回头,谢泱不知从何处端来一盆清水,抓过她带血的双掌浸在水仔细清洗。

张鸣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好时,韦初也正擦干双手,看着满地狼藉,问:“阿姊是遇歹人袭击。”

张鸣点头,颤抖着嘴唇道:“阿平、阿安为我梳洗换衣后退下,未几,忽然有人破窗而入,势必要取我性命,幸而抓起手边脂粉奁砸向那人,他视线不清便胡乱挥刀,误为得逞后逃了。”

韦初垂眸,那盒铅粉倾倒一地,复看张鸣,问:“阿姊可还有其他伤口?”

张鸣摇头。

四下寂静,他们各自陷入沉思。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韦初抬眼,来人是谢家护卫,他停在门口,朝谢泱抱拳:“郎君,张年死了。”

重文轻武……影响声誉和地位。——引用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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