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将回之时,道路尽头有无数人影靠近。

来人是始宁官吏,早在打开第一间屋舍之时,仪空遂遣人报官。

他们来得很快,为首的男子头戴平上帻,腰下黄绶随他行走摆动,他抱拳:“下官兴宁县县尉,闻贵人报官,赴此勘验。”

“县尉可查看了乡民尸身。”

县尉颔首:“事属重案,下官定及时上报,现将封锁现场,还请诸君移步村口。”

阿汀她们还在外头,众未做停留,往村口方向离开。

出了木村,韦初手按刀柄,十数武吏正于山道搜寻,崖壁前的护卫仍在警戒,此间未见变故,见是自己人,方收刀入鞘。

车舆内三人听见动静,掀帘跳下马车。

阿汀直奔韦初面前,仔细将她全身上下检查了一番。

韦初任由她摆动,待其发现她衣袍沾染的血迹,即先开口:“沈香和木村乡民。”

她停顿,艰涩地道,“皆惨死。”

阿汀心中本就七上八下,闻言骇然失色,张着嘴巴发不出半个音节。

张鸣和阿平紧捂着嘴,哭声遏不能止,从指缝溢出,为惨死的所有人哭泣。

他们无法自行安葬乡民,尸身只能由官府清点过后统一处理,唯归佛寺启法事以度亡魂。

乌云遮挡日光,山风凛冽,韦初迎着寒气,把这种刺骨疼痛牢牢记下。

杀手定不止木村那些,接下来的路需要更加谨慎。

到了山道入口,阿汀三人下了马车。

韦初朝张鸣伸手,握稳她手心将人带上马背,她们按下山时分配,阿汀和仪空共策一骑,白言与阿平亦如之。

以谢泱数人为首,顾书锦率队殿后,一路无事。

这般平静令韦初不安。

“阿姊。”

张鸣环抱她的腰,把头贴在她颈边:“怎了?可是有不妥?”

韦初如实道:“心中始终难安,恐半道出岔。”

须臾,她目光一沉,即道:“我腿侧有一短刀,阿姊将它藏于袖间。”

这是她从杀手那夺得的一柄利器,小巧锋利可为张鸣护身。

张鸣安抚的话到了嘴边,韦初猝然拨转马头策马入林。

她慌乱回头,方行经处,竖着无数铁箭,而她们后方队伍亦穿进林中躲避暗箭。

杀手果然伏于山径。

“阿姊压低身形。”

安州马快速穿梭于林中,韦初伏身贴住马颈,避过横枝。

护卫在后力阻数敌,可这不够,此处杀手武力尤甚木村那群。

驰至悬崖边缘,韦初猛收缰辔急转方向,反身抱着张鸣翻下马背,二人重重砸进绿丛,连滚数圈方停。

韦初立声呼哨,喊道:“好马儿,跑!”

安州马迟疑了瞬,嘶鸣一声,四蹄交替踏击地面朝无人方向奔去。

韦初扶张鸣站起,展目观察地形,收回视线,带张鸣走向崖边:“阿姊,纵有异变,毋出。”

张鸣顺着她所视方向看去,崖壁之上有条栈道可暂做掩藏。

密林深处传来急掠声响,韦初不等她开口,转动其肩,轻轻往背一推。

张鸣踉跄地向前走了数步,稳住身形,回头,入口已无人影。

兵刃相接,刀刃贴着刀身直面砍来,韦初立感对方功力深厚,侧身格挡砍向脖子的一击,旋即发动攻势,几个来回用刀尖绞飞对方武器,以此间隙转腕朝他心口刺去。

抽刀回格,杀手仰面倒地。

背手拦截后方袭击,韦初后退两步躲过攻击,余光扫见远处仪空等人身影,凝神挥刀劈砍。

刀身斜划过他腰侧,黑袍裂开大口。

杀手停滞了片刻。

韦初眼锋一凝,抬腿疾扫,正中其额角,力道之大令他飞扑倒地,遽不能起。

她没给他恢复的时间,提刀直刺要害。

刀尖倏近,地上杀手猛地翻滚半圈躲避这击,旋即顺势起身,他转刃利落横扫,划过韦初小臂,素白袖侧瞬间晕染鲜血。

“嘶——”

韦初痛得深吸一口气。

刃器交接数次,火星四溅,那杀手左手受了重伤,无法抬动。

他目眦欲裂,嘶吼着挥刀劈砍,气力暴涨数倍,目标是取韦初人头。

韦初带伤后仰躲过横劈,刀锋掠过发丝,一缕碎发倏落。

她牙关紧咬,带着颤栗,额角青筋凸起,斜刃撞开杀手,而后旋身提膝水平扫击,杀手弓身猛退。

同时一箭掠过耳畔,伴着破空之音贯穿杀手腕处。

长刀应声脱手,他痛苦握腕。

韦初朝箭来方位看去,远处谢泱正与杀手胶着对战,此箭乃他抽手射出。

他手持杀手弓弩,诸敌定未料此弩竟成了对手的武器。

韦初收回目光,准备一剑了结杀手性命。

那人抬臂抵挡,血液飞溅。

他陡然暴起,竭力猛冲,韦初被撞得后退数步,余光向下,才发现自己离崖边甚近。

她亦怒,探手扣其肩扭转两人位置。

杀手踉跄后仰,足下碎石簌簌,拧腿往前堪堪止住落势。

电光石火间他伏地扫胫,韦初腾跃避开,然落地时足底踩过碎石,身形骤然不稳,被对方扑倒。

后脑重重砸向沙石,韦初眼前一阵发黑,仍不忘收臂刺向杀手。

那人滚开一小段距离,她翻身而起,以刀作撑,单膝跪地缓了会儿。

杀手气力陡生,竟站了起来,被箭矢贯穿的腕掌抓着石块,死死盯住她的脑袋,目光冰冷,血唇上扬,手臂高高抡起……“砰”地一声,石块脱手,他瞳孔骤扩,方抬起的手臂失力垂下,随即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的木偶扑向地面。

韦初垂眸,他的左肩胛内侧赫然插着把利器,视线往上,张鸣满脸惊恐之色,右手还保持握刀姿势。

借力站起,她缓缓朝她走去,忽觉头晕目眩,踉跄了两下一脚踩空,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双手死死抓住峭壁藤茎,待她回神,人已悬于深涧之上。

“阿东!”

张鸣飞扑过来,探身抓住她手臂试图将她救上来。

然其气力不济,而韦初伤得不轻,难以借力而起。

眼下仪空和谢泱他们被杀手绊住,无法立时赶来,照这么消耗下去,张鸣亦为她所累,韦初尽力仰起头,勉强地笑:“阿姊松手。”

张鸣摇头,泪水糊了她满脸,两手却丝毫没有松动。

韦初抿了抿唇,低头寻找可留小命的去处,只是这高度坠下,不死也残,叹了口气,正准备挣开张鸣的手,地面传来阵阵马蹄声。

是她的马儿。

抬头望去,安州马长鸣一声,甩动脑袋。

韦初眼珠一转,道:“阿姊,解开它的缰绳,缚于马镫而后掷绳与我。”

张鸣闻言愣了下,随即照办,很快便把缰绳送到她手中。

韦初右腕绕了两圈固定,左手抠着树茎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发出哨令,感拉力及手,双手立攥缰绳。

马驰向前,冲劲轻而易举地将她带回悬崖之上。

韦初借势跃起凌空跨步,落鞍稳坐,双腿持续施压配合低沉一声“吁——”

安州马配合地停下,她翻身下马,站于旁侧稍歇,过了会儿目光柔和地看着它的眼睛,张开没有受伤的右掌轻抚:“你救了我一命。”

“阿东!”

韦初闻声转头,弯起眸子注视张鸣:“方才若不是阿姊两次相救,我可就……”

张鸣抬手捂住她嘴巴:“莫说那字。”

韦初乖巧点头,她这才收手。

打斗声未止,韦初展目看去,仪空方势众,敌寡难当,观谢泱方向,他出招凌厉是要速战速决。

白言和阿汀阿平不在,定是仪空徙之。

想到此,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遍体疼痛骤现。

韦初咬牙从布囊里掏出小葫芦,张口倒入药丸,良药苦口,她咽了半晌才吞下,拧眉往几处创口倾撒止血散,登时直冒眼泪,原地盘腿打坐,运息调整。

许久睁开眼,谢泱单膝跪在她面前,眉宇间萦绕担忧。

她仍感眩晕,想起后脑的伤,道:“阿西帮我探看脑后。”

谢泱心里一咯噔,动手抬起她的手臂查看,那抹晕开的殷红血迹令他浓眉紧拧。

他小心地放回,起身绕至她背后。

温热的手掌抚在她脑后,她痛“嘶”一声。

谢泱猛地收手,翻转掌指,他遽然色变,站起疾呼:“顾书锦何在?!”

韦初和张鸣吓了一跳。

谢泱攥拳蹲下,张开五指,掌指染血。

他的手在颤抖,韦初看着他宽慰道:“方才不慎遭扑倒,后嗑碎石,此刻微觉头眩,料应无碍。”

谢泱默然垂目,复攥拳返至她身后,持布帕拭去从她发间流下后颈的血迹。

他暗悔医术止于粗通,哪怕眼下能处理头部外伤,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韦初等了会儿见他没有反应,转过头。

仪空率众斗罢方休,朝此而来。

见谢泱满脸自责,她目光扫过韦初周身,随即蹲下问:“眩晕严重吗?”

韦初点点头,又摇头:“稍舒。”

仪空闻言遂命人寻找顾书锦四人,她展目四顾,略明韦初伤从何来。

杀手的尸身一仰一仆,面朝地面的那具尸身背后留有器柄。

韦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死里逃生余悸丛生,她简述过程,最后道:“若不是阿姊和安州马,我恐已坠崖底。”

谢泱凝着崖边一地带血痕迹,面色苍白:“我早应与你会合。”

仪空眸光微闪,垂下眼。

“无需自责,是我不够谨慎。”韦初微笑道。

仪空轻轻抚了抚她微乱的发丝,起身查看杀手尸身。

悬崖边上搏斗痕迹明显,依韦初所言,面前这柄深深刺入杀手要害的短刀乃张鸣所为。

一个从未修习武术的少女能在危急关头以刀刃快准狠地背刺心脏。

不是天赋了得便是……

少顷,远处数骑踏尘而来。

顾书锦翻身下马,先观察韦初后脑伤势,继而捧住她脸颊端详瞳孔形态。

“创口需归佛寺妥治,头部受创骑马会进一步扰乱气血运行,加重眩晕。”

闻言,谢泱单膝点地背对韦初,沉默地将人稳稳托上脊背。

沉稳的步子迈动,韦初把头靠在他肩上,踏实地阖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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