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高地,谢沅伫立岩石之上,神色平静。
眼看着这群穷凶极恶之徒进入山林,手下犹豫地道:“郎君,鼠辈皆持利器,小郎君与女郎他们近身是否有些危险?”
他们的人包围此地,又将一群暗中与杀手关系紧密者逼入,这群人在沿海各处生事,烧杀抢掠样样都干,既不是流匪,也不归属他人,所掌握的信息为其月前同在木村、山道伏击的杀手有关。
起初听郎君准备将匪徒用于历练两位小祖宗,众皆色变,还欲探多些口风,可郎君却道:这便足矣。
原以为郎君会为他们提供兵器,不成想只有最为简单的杆棒,鼠辈论众寡器利皆占上风,这让他这个做手下的心亦悬然。
“若连这种程度都抗不过……”谢沅说到这停顿,视线越过山林望向高处,道,“他们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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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
谢寅回:“共三十九人。”
韦初透过枝叶缝隙凝视下方,远处来人并非谢沅部众,他们身穿窄袖上衣,外罩兽皮防护,手中持刀。
她眼珠一转,低声道:“来者不善,他们便是历练目标。”
谢泱紧盯着那群人的动作,待他们靠近,眼神陡然锐利:“蒲族短刀。”
韦初握紧了树枝,木村惨状以及山道种种乍现脑海,为京城诸族提供兵器者,乃是另一批欲除他们之人。
去岁已处置大批,余孽四处逃窜,而今再现茶山,定是通风报信者暗引而来。
不论他们将暗施何等诡计,此番一个不留。
韦初定了定神,看谢泱一眼,二人跃下树枝,入洞详述敌情。
仪空把玩手中一块碎岩,听完动作倏顿。
众人静待她思考。
沉思了片刻,她抬起眼帘,在他们的注视下伸出左手。
她五指收拢,用力一握,手中碎岩登时发出不堪挤压的硌嘣声,指间咔嚓脆响,石屑簌簌落下,最后张开手。
灰白粉末呈现在众人眼前。
白言疑惑地问:“这是?”
“以石粉糊敌眼。”顾书锦解答。
白言恍然点点头。
韦初想起晨间醒来时余光扫见仪空左手握着块石块观察,原来从那时她心中便有了计划。
将领无论身处何地,即将面对的对手是谁,应当未雨绸缪。
韦初受教。
谢泱在仪空捏碎石块时即抬手触摸岩壁,循着孔洞敲击辨声,道:“此后中空。”说着近身观察小孔内部。
少顷,他转头吩咐:“谢寅带三人绕往壁后勘查。”
护卫齐应,旋即掠出洞口。
韦初上前,眯着只眼睛透过小洞看去,起初是黑黢黢一片,渐渐地眼睛适应里头微光,竟能见树木枝影,视线下移,乱石错积于地。
他们暂避的洞穴别有洞天。
她觉得心跳加快了些,众身处高地,匪群在谷底似寻水源,得水当暂作休整,在此期间他们悄移岩块,乘机推之,落石可砸其一个措手不及。
未几,谢寅归来禀报:“女郎、郎君,循小径往上,折转即能到孔洞所视位置。”
事不宜迟,众持器即趋。
谷底一群匪徒警惕而行,匪首展目四顾,目光锐利。
两侧护法喘着粗气。
“大意了,始宁还潜有这般多谢氏部曲。”
“真是废物,伏间久矣半点儿有用的消息都刺探不出,反令我等身陷被动。”匪首眼底杀意尽显,恨不得将人一刀了结。
夤夜被追赶至此,好不容易才借夜色甩开追击之人,路上欲提速度,不得不忍痛丢弃重物,只剩兵器水囊。
一路奔逃,仅存的清水也分饮立尽,眼下是又渴又饿又累。
很快发现水源,众人如饿鬼扑食,奔向溪流。
酣畅淋漓地喝了个饱,他们瘫坐在各处休整,等待天明。
手下鼾声如雷,匪首却不曾松懈,他抬头仰视高处,只见苍岩翠林合围,难寻隙可窥。
收回视线,与另外两人对视,点点头,方放松脊背肌肉,抱臂小憩。
天将明时,匪群让一阵地鸣惊退周公,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站了起来。
头顶无数岩石滚落,匪群骇然,四散逃窜。
然他们没未料滚石方止,遽从两侧复落。
飞石无差别攻击,匪群躲避不及,不走运者爆头身亡。
轰声盖过这群恶徒最后的惨叫,不过几息,残尸散布谷底。
余者还未从死里逃生回魂,倏见数影掠空而至。
刀方出鞘,双目骤然刺痛,旋即痛苦捂眼,惨嚎此起彼伏。
韦初闪身后退,与谢泱并肩,快速扯下眼纱收入囊中。
伏在上方的弓箭手在这时发射木箭,破空声扰乱了匪徒判断。
正是现在,六人交换一个眼神,持棒上前。
韦初横棒抡击一人面中,棒身在手中颤动,只听骨骼发出短促的“咔嚓”脆响,鲜血迸溅,那人砰地倒下。
余光瞥见刀刃反光,她侧身避开,立棍跃起,猛踹匪徒胸腹,旋即接住谢泱抛来的短刀,五指收拢转动刀柄,腕骨一沉了结其命。
背后鞭声骤起,她回身,白言持鞭紧勒两人脖颈,朝她挑起眉梢。
韦初会意,斜棒打落他们手中短刀。
白言扬唇,右臂后移,鞭身猛然绷直,鞭纹深陷皮肉,两个匪徒双目暴睁,喉头咯咯作响,脚下土地硬生生刮出了几道杂乱深痕,旋即痛苦气绝。
“啧。”白言收鞭,颇为嫌弃地走到溪边清洗皮鞭。
匪徒俱毙,护卫们收取他们所持的短刀,置于溪水洗去血液。
韦初低头看着手中裂纹遍布的杆棒,有些不舍,抬眼见仪空和顾书锦围在匪首尸身旁,遂凑上前。
以棒翻正匪首面颊,她“咦”了声。
此人眉骨略高,眼窝凹陷,可那鼻梁却是扁平,肤色偏棕,不是大昭子民样貌。
白言观察了会儿,道:“其貌类西南,非北地之人。”
“私贩蒲族兵器的商旅流连沿海边境,当是与这群人勾结。”谢泱还刀入鞘,沉声道。
话音刚落,顾书锦从匪首手臂摸索出一物,缓缓下移直到手腕,掀开窄袖将东西摘下。
“臂钏。”白言拿到眼前观察。
凭相貌与其所佩璎珞饰物,他们愈发能确定匪群身份。
顾书锦神情一肃:“西南航海者多奉观世音菩萨。”
韦初面色凝重,道:“初东部粮道遭袭,而后北境受猗延势力影响,紧接着兵器四散,如今西南沿海也蠢蠢欲动。”
此况已非内斗之患,外敌欲乘隙四合。疆埸有虞,那么首先遭受灾难的便是边境百姓。
韦初在泗城见过太多难民,他们的命似比柳絮更轻,死生倏忽。
边境百姓本就不安稳的日子如今又悬于上位者的争夺之间。
她这么想着,棒身还抵在匪首脸侧,回过神见仪空换了个姿势,顺着她所看方向望去。
谢沅本人神清气爽,唇角噙着笑意,率部众朝此而来。
韦初登时怒上脑门儿。
转念一想,师父既早察匪群,又以其为砺,也就是说他早有准备。
思及此,韦初脸色缓和一些。
护卫们收好短刀,朝谢沅抱拳。
谢沅颔首,抬手示意,背后从者善后此地。
平心而论,历练是历练,他们深知此番良苦用心,可累了两日,如今严师就在面前,众人对他提不起什么好脸色。
谢沅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不语,移开眼看向地上岩块,复而抬头环视高地,心中了然,他背过双手。
“回家。”
归佛寺时天已大亮,经历两日山间智斗,众人累极回房梳洗更衣。
韦初脸埋在臂弯里,任由阿汀帮她擦干头发。时间久了,她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睡着。
历经种种,梦里并不安稳,暴雨引发山崩泥石流,木村乡民安置于佛寺乃天灾巧合,后来他们归家,沈香与众人关系要好的消息极易打听……沈香那日上山是碰巧还是有人引之。
韦初蓦地睁开眼睛,一抹素色身影倏至眼前。
阿汀蹲下,皱起眉头道:“小娘子这是怎了?”说罢赶紧打湿干净帕子给她擦脸。
呼吸渐缓,韦初抬手抹了把脸,原是方才出了冷汗。
“无事,别担心。”
阿汀闻言闷闷“嗯”了声,小娘子这两日定是经历磨难才会这样,此刻心里难免对那严厉的谢内史生出几分怨气,她不追问,退出房间准备去煮些安神汤药。
韦初发了会儿呆,起身出门。
路上遇见正饿了起来寻找吃食的白言,二人并肩走进厅堂。
里头几人闻声齐齐转头看过来,韦初见是这三兄弟,问:“仪空呢?”
话音刚落,脚步声便至。
“饿了吧。”仪空同她们并排,抬了抬掌中托盘,道,“这有蒸糕。”
白言饿狠了,一时难顾礼数,捻起一块方糕便吃。吃完才想起来问:“这枣糕哪来的?”
谢沅挺直了腰板:“咳咳——”
厅堂骤静,唯二瓜神色古怪。
哦,这是师父的惯用策略,每当操练过苛则愧,就会进行“补偿”,俗称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韦初拿了块枣糕笑吟吟靠近谢沅,后者惊觉不妙猛地后退。
一只手钳制住他肩膀,韦初语气和善:“师父,徒儿喂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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