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风,是个好名字。”
谢泱品味着这两个字,偷偷转头瞄她。
韦初也觉得极好,猛地坐起身,把外袍叠好归还于他,去寻那刚被赋予名字的栗毛健马。
谢泱:“……”
望着她小跑的背影,他失笑,跟了过去。
韦初寻到两匹马时,它们正在溪边嬉水,好不欢快。
她靠近,骝毛健马立刻警惕起来,双耳后贴,鼻腔翕动。栗毛马则是往前几步,低头轻轻拱她。
韦初轻触它的鼻子,笑道:“我为你取名为满风,喜欢吗?”
安州马耳朵转向她,眼神清澈,她再唤一声:“满风。”
这次安州马低下头,鼻腔发出轻柔嘶鸣。
韦初感受到它的愉悦,顺势抚摸其额头。
山风吹着万物,两侧素白丝绦随风飘舞,一双手抓住在她脸侧跳跃的丝绦,绾拟指绕,片刻后他道:“好了。”
韦初抬手摸了摸脑后,指腹触过那结形态,眨眨眼,他将丝绦绑成酢浆草状。
“阿西手真巧。”她夸道。
谢泱一拱手,谦虚道:“承蒙谬赞。”
说罢,两人笑出声。
韦初展目看去,溪边绿树丛中有降色若隐若现。
他们对视一瞬,旋即转身掠去,二人速度一致,冲入丛间。
山体青绿,流水潺潺,两匹健马低头咀嚼鲜嫩绿草,尾巴自然垂落,左右摆动,它们不时竖耳抬头,注意远处,两位主人正毫不客气地动起手来争夺花卉,余劲带过,花叶漫天。
欢笑声不断。
-
一直到四月都无事发生,然众人每日习练却更加严苛,唯恐懈怠分毫。
这日,一行人行至空地,由白言传授驯法。
谢沅和顾书锦立在一旁观看众人修习。
“何故骤令习此?”顾书锦发出疑问。
谢沅:“怀技在身,何患其多?”
顾书锦眉梢微抬,片晌便知其意。
受地理环境限制,大昭境内不适宜大规模养马,且马种质量不足,战马短缺,所以在面对北方骑兵威胁时才会“朝野危惧”。
传统的驭马术他们皆习得,而今他们所习的是驯马之法中的唿哨号令,此技或许目前派不上用场,来日亦有大用。
韦初见过白言号令马群,彼时还觉简单,不过连续发声而已,当下自己尝试了方知其中不易。
于是山林间响彻他们杂乱无章的哨声,噪音无差别攻击,吓跑无数飞禽野兽。
吹了半天,一群人口干舌燥,大部分人甚至出现头晕、耳鸣等症状,谢沅立即叫停,对他们进行舒缓治疗。
韦初抬手揉了揉双腮,调整呼吸减轻了不适,转头便见白言垂着脑袋,自责极了。
她迈步上前,轻撞她一把,笑说:“白先生可是觉得今日过于严苛了。”
明明是她教学不足,方法不当导致他们这般,韦小狼竟还给她找台阶下,白言眼眶一热,十分感动。
然下一句就听她说:“那……今且至此。”
十分感动瞬间减去三分,白言瞧她那期待的小眼神,没忍住笑出声:“行,不过舌位控制需牢记。”
韦初点点头表示记下,而后揽着她对众人道:“白先生见众皆倦,今日训止。”
大家闻言面上一喜,纷纷抱拳:“谢先生赐教。”
待他们散去,韦初道:“众皆喜能习得唿哨,你亦劳矣。”
她并没有浮词曲说,方才他们虽有不适,但学到技艺的兴奋更加。
白言不是个拧巴的人,迅速收拾好情绪,正色道:“明日我当调教法。”
第二日众人再练果然不再头晕耳鸣,间歇休息加之白言不断完善教法,效果极好。
又过七日,他们已经能基本掌握所有发声,哨音整齐,轻缓分明。
四月中旬,谢沅和顾书锦引着十一匹安州马至空地,见证众人的学习成果。
白言将人分成四队,一队号令,待马群完成基础路线,停止发令,余者安抚马群,接替,形成轮流施令,重复相同路线。
马群在空地有序奔跑,听令响应。
至此,众人入门号令马群之御术。
一干人收拾东西返回佛寺,白言做足了师长模样背着只手,另一手臂挽住韦初,行在队伍最后。
她忍了一路,临到山口时终于“啊”了一声。
韦初正回忆号马细节,蓦地听她出声,疑惑转头,白言那张克制不住得意的笑脸便映入眼帘。
她眉梢一挑,这人演了半月严师,此刻原形毕露,果真和她一个样,不禁笑起来。
白言:“韦小狼你笑甚?”
韦初:“你脸上有东西。”
闻言,白言松开手,蓦地靠近试图从她眼睛倒影看出面上染了何物。
谁知韦初笑得后仰,断断续续说:“有……笑。”
白言愣住,双目瞪得老大,气笑出声:“韦、小、狼!”
韦小狼三字直冲云霄,整只队伍骤停。
山路空隙,一白色身影从他们身侧掠过,旋即青色残影倏随,只闻玛瑙饰物碰撞出的柔和声响。
顾书锦眨眨眼,辨出那是韦初和白言,扭头问仪空:“她们做甚?”
后者提起唇角,摇头失笑。
再看一旁谢家兄弟,二人皆一脸波澜不惊。顾书锦挠挠头,心道那俩果然还是孩子,打打闹闹的。
韦初跑得飞快,很快抵达山门,垮入门槛时余光一瞥,瞅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遂停下。
然后背猛地被撞上,趔趄前倾,两人一个没料到对方竟突然停下,另一个没想到她会直接撞上来,韦初反身接住白言,左腿后退,堪堪止住摔倒之势。
二人姿势不太雅观,以至于听到门边那人倒吸一口气,脚步声急促又无奈。
怀中白言被那人移开,韦初敛衽站好,扬起嘴角道:“白兄,久违。”
白修朝她微笑颔首,目光转而在许久未见的妹妹周身细细打量一遍,抬手揉了揉她鬓发才道:“怎冒冒失失的。”
白言双目直勾勾地盯着白修脸庞,眼眶一红,要哭不哭地抱着他唤:“阿兄!”
白修眼角下弯,轻轻地拍她后背:“我在。”
这时众人亦归至此,护卫们背过身,沿墙巡视。
见到谢沅几人,白修敛了情绪,示意白言站好,而后抱拳:“谢郎君。”
谢沅道:“入跨院详谈。”
白修赴此定有要事相商,仪空带着他们先行一步,确认厅堂无人,方守在四周等待几人交谈。
期间阿汀阿平端着茶水经过,被韦初巧妙拦下,她打开瓷盖嗅了嗅,委婉道:“白郎君乃白言兄长,喝不惯羹饮,无需再送。”
二人方知有疏失,点点头离开。
一时辰过去,几人出了厅堂。
守在外的三人立即围上前,韦初看白言紧攥兄长袖摆,便猜白修不会久留。
果然,白修对他们道:“马群还须我亲自护送,天色不早,我这便下山。”
说完凝目看着白言,问:“犹持旧意?”
白言垂首沉思,良久抬头,语气坚定:“阿兄既允我在此,便不可食言。”
白修深知这个妹妹的秉性,对此答毫不意外,只苦笑道:“护好自己。”
接下来是属于兄妹俩的独处时间,众人留在院中,目送他们离开。
亲自送白修到山口回来,白言整个人就泄了气,神色恹恹。
本以为她这种状态会持续多时,谁知不过一炷香,韦初和仪空便被她揪到房里,听她又哭又笑,最后扼腕叹息:“阿兄也不多夸赞我两句,授众唿哨……”她话音一转,“吾真能矣!”
二人足足顿了数息,最后捧场地拊掌回应。
白言受用地抹去脸上碍事的眼泪,平复好情绪,走到窗旁环顾一圈,转身道:“京城出了大事。”
韦初和仪空动作停滞,眼神示意她继续。
白言靠近,压低声量道:“许仲将皇帝亲信右将军王成升为大中正,并以广阳王私调义阳粮秣,阴结沈万部曲为由,借御史台中丞丁聒弹劾之机,贬其为郡王。”
如此突然,韦初有些想不明白,遂看向仪空。
仪空解释:“许仲此举为打击宗室势力,对王成明升暗降,于广阳王便是夺权。”
“谢氏、霍氏还有其他士族以及地方豪强虽有反对,却未强力阻止。”白言说完神色凝重。
韦初眉心蹙起,许仲此举既成,那诸族当另有所图,俄而记起安州情况,问:“安州现况如何?”
“得谢郎君相助,兄长暗地里集证,父亲功过相抵,守旧职如故。”白言说着松了口气,扬唇一笑,“西白首领倒是自食恶果,如今亲族承位。”
韦初点点头:“如此便好。”
除了这事,白修亲自送马至禹和非表面这么简单,想必师父之意是为荐人。
忽然,她眼神一凛,扫见窗棂缝隙的暗影,当即掷出案上瓷盏。
哐当一声脆响,瓷器碎裂,三人闪身而出,青石地面只剩碎瓷,四下无影。
谢泱等人应声从四处聚拢,靠近她们。
“躲得真快。”
韦初后悔不已:“方才当砸其要害。”
左肩一沉,她侧头,仪空眉骨轻抬:“这不是已经引他现身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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