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海匪再次速扰速逃,他们攻击了口岸,大型商船难以从绥阳港口下货,只得改道折返上一港口。
这无疑会影响与多国的商品流通。
好在江州、云州驻军联合阻截,破坏不算严重,不日便恢复正常通行。
韦初习练马术积极,然这危险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发生坠马事故,左臂轻微骨裂。
竹制夹板限制了她大半活动,众人严令禁止她出宅院半步,直到恢复。
韦初坐在朱红靠椅上,望着院中池水,连连叹气。
“蜜橘盐梅饮。”谢泱将竹筒送到她面前。
她眸光亮了亮,抬手握着筒身倾斜,喝完舔舔唇角道:“师父始觉其限过甚?”
连日来忌口灌入汤药,她觉着自己滋味将亡矣,尝什么都带苦味。
谢泱沉默,喂她吃了块糕点,道:“乃我所制。”
韦初怔了下,夸他:“阿西好手艺!”
她说着眨巴眼睛靠近,谁知一股推力把的她头转了个进击方向。
谢泱轻咳一声:“莫做无谓之举,待你恢复自可来去无拘。”
韦初悻悻眺望远方,暗叹了口气,借手中蜜橘盐梅饮消了这不可出门之愁。
俄而脚步声靠近,她转头,谢沅步履生风,唇角挂着笑意。
这个时辰他应在县衙,回此定是有事,韦初起身,同谢泱并肩迎他。
谢沅侧过身,背后现出一人,来人身穿朝服双手奉物,见到二人,他施礼作揖,道:“吾乃特使,携敕登门。”
两人行礼,他宣读旨意:“皇帝制曰:咨尔韦初、谢泱,救灾有功……特加褒赏。”
宣毕,二人谢恩,起身,双手接过敕谕和赏赐。
使者稍留片刻,被谢沅请到主厅,设宴款待。
韦初捧着螺钿漆盒回到长廊坐下,此盒仅巴掌大小,左右刻有镂空雕花,盒身精美。
两人缄默,韦初指尖抵住鎏金卡扣,轻启——朱色内衬上两颗金黄色小小种子格外显眼。
韦初微侧过头与谢泱对视,会心一笑。
这个赏赐是他们所求。今日仪式本应在县衙公开进行,然时下不太平,故而改在宅中。
他们功成愿遂,无谓彰隐。接下来便是积累功绩,提高地位。
殊荣既得,该回谢寺主,韦初扬起笑。
谢泱看穿她的心思,面带无奈道:“不可离开我视线范围。”
“行!”韦初爽快答应。
-
受伤一事韦初决定瞒着阿汀,换了身衣裳,利用宽袖掩藏伤臂。
此次上山他们带上韦巳谢寅几个亲卫,速去速回。
到了山口,众人下马步行,山道不时有乡民来往,手中提着木桶还有竹筒。
韦初心下了然,他们是为接取怪石清泉。
安州马由护卫带往跨院,韦初二人先往山门,方一跨入院中,廊下传来一声:“韦女郎、谢郎君!”
他们停下,年轻沙弥含笑走来,双手合十:“二位,寺主有请。”
沙弥领着他们来到客堂,停在门外:“寺主,客人已带到。”
里边儿传来寺主轻应,沙弥转身:“小僧告退。”
两人颔首,随即入内,烛火轻晃了下,寺主盘坐于中央,微笑道:“请坐。”
韦初和谢泱各跪坐于左右席。
谢泱拱手:“多谢寺主成全。”
寺主脸上表情未变,缓缓地道:“二位所做乃是实事,本应如此,何来成全一说?”
既然寺主这么说了,他们不再为此事多言,韦初站起身,走到寺主案前,单膝而跪,从布囊里取出漆盒,轻置在案面。
“这是?”
韦初将其启开,道:“此乃陛下赏赐,菩提种子。”
“韦女郎言此乃菩提树种子也?!”寺主浓眉应声微翘,拿起漆盒端详。
韦初点头:“我等欲将此种赠予佛寺。”
寺主素来平静的眉宇间隐现一丝超越凡俗之喜,他起身,朝他们合十躬身:“贫僧代佛寺上下谢过二位。”
二人微微错愕,立刻还以合掌礼。
菩提树被佛教视为圣树,种子传入大昭极为罕见,何况是始宁这般偏远地区,它既是宗教圣物,也是弘法利生的机缘。
寺主捧着漆盒,领二人进到藏经阁外围。大雄宝殿与藏经阁间地面空旷,其原有土地肥沃,种有葱茏绿植。
他唤来几个僧人理出空位,道:“二位看这两个位置如何?”
韦初环顾四周,此处坐北朝南,林木疏朗,阳光充足,两侧还有窄道引风,烈日暴晒下可通风降温,是为种植佳地。
谢泱道:“此位居中,寺主所选自有深意。”
寺主一笑:“贫僧即日起循古法而培,虽未卜生发,然二位所赠,待得萌发,必邀君亲移根沃壤。”
这是他们的荣幸,二人谢过寺主,遂前往东侧殿跪拜双亲。
供案上花果新鲜,铜盆内水清照人,乃是阿汀每日更换,两人待了会儿,起身离开。
行至半道,远远地,韦初看到阿汀伫立在墙边张望,望见他们立刻小跑过来。
“小娘子!”
被阿汀抱住,她刻意偏移左臂,以免露馅,好在阿汀抱了下即退开。
“怎还跑出外边。”韦初嘴角翘起,转了一圈。
阿汀目光在她脸上打转,接着缓缓落至各处:“婢子不在你身边心中不安。”
韦初朝谢泱眨眨眼,挽着阿汀边走边说:“有谢内史在,有何不安?”
“谢内史纵使再强,也无法时刻护住小娘子。”
“这不是还有谢小郎君,不必担忧。”
几句话的功夫,三人已经进入跨院。
见到张鸣二人,韦初与其寒暄了会儿,最后叮嘱:“阿姊和阿平定要勤加修习。”
听了这话两人轻松的表情登时凝固,韦初笑开怀。
张鸣嗔怪地看她一眼:“顽皮。”
“阿姊要照顾好自己,有事吩咐护卫即可。”韦初晃了晃她的手,抬起头,道,“天色不早,是时收拾衣物归去。”
张鸣颔首,转身迈出一步:“我来帮忙。”
韦初横臂拦下她,笑着摇摇头:“小事,无需麻烦阿姊。”
说罢唤来韦巳,将食盒送上:“来得突然,略备些糕点。”
阿平上前替张鸣提着,施礼道:“谢过韦女郎。”
张鸣知时间不多,不再多言,和往常一样叮咛:“多加小心。”
韦初点点头,与阿汀入内。
房中安静,阿汀小心地往窗外看了看,低声道:“小娘子,近日佛寺众人并无异动……五月初四张女郎言欲置丝布,婢子便带上护卫随同下山,一路伴在女郎身侧,无异事发生。”
阿汀此举是韦初授意,有她盯着,或许能发现护卫所不能查到的事。
韦初轻“嗯”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左手尽量隐在阿汀看不到的地方。
很快,三人的衣物包好放在案面,临出门前,阿汀眼眶湿润,将包袱一并捧起。
韦初伸出手,一串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她心中咯噔一下,紧张地抬起头。
“小娘子终是……瞒得拙了。”
韦初忙掏出帕子,轻轻擦去阿汀脸颊泪水,心虚地道:“小伤。”
阿汀心疼,原是不愿戳穿小娘子的,可从见面以来,她的左手几乎没有抬起来过,分明伤得极重。
她抿唇沉默半晌。
韦初把她怀中的包袱放回案面,心思却飘去了其他地方,她发觉阿汀的观察细致入微,适才叙述诸事非常详细。
若不是单手限制,她想为她拊掌。
而阿汀转头看自家小娘子,见她一会儿抿唇点头,一会儿蹙眉摇头,出声唤:“小娘子?”
韦初回过神,冲她笑道:“我们阿汀阿姊心细,甚好!”
阿汀呆愣片晌,叹了口气:“小娘子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韦初握住她双肩,认真地道:“此乃实言。”
说罢从袖中滑出一物,放到她手中。
青铜握柄短刀小巧扁长,阿汀指腹划过鞘身所刻云纹,复抬头看她。
“此器是我和仪空白言共铸,宜你所用。”
“我……”阿汀眼底漾出欣喜,可还有些不解地道,“这般精巧的兵器给我,着实浪费了。”
“看着我的眼睛。”
阿汀抬眸,与她对视,韦初列出种种,“昔日我受伤,你持刀一路护在我身侧,初未曾习武,然后苦练,而今寻常的兵器难不到你。”
得到肯定,阿汀眸光亮了亮,重重点头收下。
两人出房间时,谢泱已经在门外等候,见她们出来,步上前拿过几个包袱。
韦初从布囊里取出一个小囊给阿汀,侧身与谢泱并肩。
阿汀松开束口,喜道:“石蜜,多谢小娘子!”
“不日即可再见,走了。”
两人动作极快,阿汀还没反应过来便不见他们的踪影,她眨眨眼,捻出一小块石蜜,笑颜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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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这般开心?”白言隔了老远就听见院中的笑声。
韦初收好信,解释道:“月前我等曾赠寺主两颗菩提种子,今萌矣,寺主回信邀共移栽。”
“菩提,是佛教圣树菩提树吗?”白言问。
“正是。”
白言乐了起来,目光扫过院中众人,问:“我可与你们同去?”
“当然。”韦初点头,继而看向谢沅和顾书锦。
谢沅轻轻摇头,如今虽无乱事,可他不能轻易离开。
顾书锦则是老气横秋地说:“贫道可去一观。”
事不宜迟,几人前往马厩,策马疾行,于日入之前赶到佛寺。
佛寺僧众早已在山门等候众人。此时光照减弱,土壤温度降低,正好合适。
韦初等人随僧众来到藏经阁前,静待寺主、上座和维那。
未几,三僧虔诚而珍重地手捧萌种而来。
韦初和谢泱上前,双手合十。
寺主将小竹篮轻放在两人手中,合掌道:“请二位将其移栽入壤。”
两人郑重点头,转过身。
韦初单膝点地,将竹篮放入已经挖开的坑中,拨土埋上。
做完这些,站起身,闭目合掌。
“愿万事亨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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