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祁冷哼一声,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腔调浓得隔着屋子都能闻见,张口“您”闭口“请”,表面斯斯文文,背地里却能把员工的绩点都查清楚。
王权喜欢“控制”,禾曦也不遑多让。
他不由分说地起身,鄙夷的道:
“贵公司都查到我的专业了,做什么还需要我同意?这个合同就没必要看了,告辞。”
言毕,贺祁修长的双腿跨出茶几之间的缝隙,转身要走。
“等等!”
关少徽几乎是本能地倾身,越过茶几。
他先做出动作,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经过思考,下意识地就想挽留贺祁。
看见背影的那一秒,关少徽惊恐地察觉自己慌了神,好像不抓住这个人,幼年那个弱小的自己就会再次走入深渊。
不能让他走。
茶几横亘在两人之间,关少徽出手的动作太快,剧烈的动作带着它摇晃。
“砰——”
桌面上,玻璃杯中的可乐雀跃地跳了个高,一股脑全部蹦出。
好巧不巧,洒了两人满身。
贺祁白色的T恤瞬间变成惨烈的画布。
关少徽更是好不到哪儿去,可乐正好洒在他的两腿中间,黑漆漆一团,形状颇为奇妙。
“……”
“……实在抱歉,贺先生。”
关少徽从记事开始就没这么失态过,他的耳尖微微发红,迅速放开贺祁的手臂:
“为了保障员工的权益,公司对每个员工做了背调……并不是针对您。”
他顾不上自己的衣服也湿了,拿着纸巾递给贺祁:“您不介意的话,这里有衣帽间可以换衣服。”
办公室的深处依旧是简约锋利的设计,隐隐能看见宽大的穿衣镜。
贺祁一脸无语地看了看同样境地的关少徽,有些气笑了:“服了,搞这么大阵仗,至于吗?”
关少徽一时之间窘迫万分,从贺祁的角度来看,泼水这招确实有点强迫留人的意思。
他想解释些什么,贺祁却说了句“算了”,径直走进衣帽间。
中岛台将空间一分两半,安静的空间内窸窸窣窣传来换衣服的声音。
关少徽带上眼镜,熟练地将领带打结,懊恼地叹了口气。
今天太莽撞了。
三年时间里,关少徽一直刻意与贺祁保持着稳定的距离,就像两条平行线,被放在单面透视镜的两侧,一个观望,一个运行。
每每想到贺祁,雪夜海边的窒息感总是渐渐缓解。
有时他也庆幸,贺祁的直播频率很高,他能遥遥相望,一如看着当年的自己。
可人性经不起拉扯,随着时间的推移,关少徽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满足的阈值也暗自增长。
他本来拿着王权的从中作梗当借口,可当贺祁真正出现在眼前时,懊恼、侥幸、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如潮升般涌现。
关少徽无奈一笑,穿衣镜中的男人斯文成熟,185的完美身高,深色衬衫薄底皮鞋,就连眼镜的反光也为他平添了稳重。
骨骼生长,面容舒展,可他脸上的痣却没有丝毫变动。
与十三年前那个瘦弱的他如出一辙。
他的心底忽泛起细微的酸楚。
自己在遇到贺祁之前,究竟是怎么从黑暗中走出的?
记忆会美化痛苦,也会隐藏创伤,过往的细节已经模糊,关少徽将视线放在贺祁身上。
或许,没能解开心结之前,他从未真正的走出那片海。
中岛台另一侧,贺祁正在换衣服,紧致的胸肌和腹肌随着动作起伏,线条清晰而流畅。
这具躯体蓬勃昂扬,比健美少了几分僵硬,又比薄弱多了几分张力,有种日复一日训练后的浑然天成,它似乎与贺祁那张略微痞气又少年气的脸一样,杂糅了一股子劲儿,让人移不开眼。
注视他人并不礼貌,关少徽本想别过头去,眼神却不经意间扫到贺祁的腰侧到胯骨处。
微微隆起的鲨鱼肌下,四只飞鸟形状的纹身小巧地依次罗列,与众不同的暖色墨迹在他皮肤上并不明显,只有细看才能发现。
似乎是感受到关少徽的视线,贺祁侧着脸看回去:“怎么了?”
“没什么。”关少徽略带歉意地回头,半晌后开口道:“纹身很精致,方便问一下,他们有寓意吗?”
“哦,你说这个?”贺祁指了指自己的腰侧,随口道:“我家原本有四口人。”
话说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再多的解释,也没有说飞鸟代表的寓意。
四口人,关少徽心中了然,贺父贺母,以及贺祎和贺祁自己。
他没想接话,可贺祁却冷哼了一声:
“你都查到我家四口人了,没必要问了吧。”
关少徽觉着自己的首要工作就是要全方位合理化一下他对贺祁的关注,避免误会。
其实他心中有种隐秘的疑惑:直播时的贺祁明明没有这么尖锐。但鉴于王权刚封了孩子的直播间,自己的身份则是后来接手者,关少徽倒是也能理解贺祁的戾气是一种对前公司的转嫁。
他说了句抱歉,到外面去等着,还没走出多远,就被叫住。
“关总,”贺祁不耐烦的又把身上的衣服脱下,道:“你这么大的衣帽间,里面居然全都是衬衫和Polo衫,你就没有别的衣服?”
禾曦并不是关少徽常驻办公的地方,衣帽间里的衣服大多数备用,材质和工艺基本是私人订制,尺码也全是根据关少徽的身材而定,其中正装几乎占了百分之九十。
且不说衣服的款式都太过正式,贺祁的个子比关少徽高,身材也壮硕了些许,衣服上身难免穿了又脱,试过几件之后,他发现自己根本穿不下关少徽的衣服,不免烦躁。
“请稍等。”
关少徽隐约记得助理会在每个衣帽间里放几件短袖,走进衣帽间深处,关少徽凭着记忆翻找了片刻,终于找出件黑色的简约款T恤递给贺祁。
“你的衣服颜色还都挺统一的。”
贺祁套上衣服,尺码对他来说稍小了点,紧身的尺码更衬出贺祁身材的饱满,他厚实的胸肌若隐若现,窄腰微侧,臀线曲翘,就像天生的衣服架子,完美而精悍。
关少徽移开目光,随后又递过来一杯水。
这次他将水放在中岛台中央,人往后退了半步,意思是:不会再洒了。
贺祁这回是真笑了,他端起水杯抿了口,将其控制在安全水位线下:
“我刚才就想说了,关总,你不是比我大?不用您您您的叫,还贺先生,叫我贺祁就行。”
“嗯,”关少徽应下,声音舒缓地开口道:“贺祁。”
“这就对了。”
两人之间隔着中岛台,距离不远不近,贺祁偏着头,细碎的刘海豁开一个细小的缺口,神色恢复冷漠,质问道:
“你一个大老板,忙前忙后又是找衣服又是倒水的,还想着多给员工100万零花钱,伺候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上下扫了眼关少徽,语气里满是尖锐的刺:
“你长得也不赖,这种身份什么样的人找不到?都尽调了,应该知道我脾气不好吧,我可不愿意被你原配追着打,对当情人这种事也没兴趣。”
话音落,贺祁头也不回地走出衣帽间。
关少徽像个被扣了顶大帽子的老实人,不知所措地独留原地。
贺祁好像对他充满了误解。
他小半辈子都在狐狼环伺的关家打拼,看场爱情电影的时间都没有,退一万步真要找情人,也更适合情绪价值款。
相处短短半小时,关少徽有些看明白了,孩子私下里的性格不能说不像直播里一样温暖照人吧,简直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气氛略显微妙,关少徽追出去解释道:
“抱歉贺祁,你误会了,我没有任何轻蔑你的意思,也并不是想借着签约的名义来对你进行所谓的买断和包养。”
他很少把话说得这样直接,以至于最后两个字的声音有些微弱。
贺祁盯着关少徽,刘海下一片阴影:“那你是什么意思?”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偏偏阳光洒在贺祁身上,令他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温暖得无以复加。
有那么一个瞬间,关少徽想直接明了地告诉他,十三年前的故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大:
“只是……”
贺祁没有给他留话口:“只是什么?”
只是,我想拯救当年的自己。
关少徽把这句并不光彩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他向前走了半步,又恢复了原本合宜的模样,淡淡道:
“只是你的粉丝粘性高,发展空间大,我作为投资人,把你列为同期里的重点培养对象。禾曦上市需要有足够漂亮的流水,而我相信你的能力,简单来说,我想投资你。”
从对方的利益出发,通常更容易说服一个人,关少徽精通管理和金融,他给贺祁拟定了一个清晰易懂的对赌协议,又把旧合同的坑逐一划出,始终面带笑容:
“今晚出电子版,对你不利的条件全部删除,如果解约或出现重大变故,你在法律上全权无责,一切损失均由禾曦由娱乐承担。”
自幼接受精英教育的关少徽说话向来滴水不漏,他的语速、词汇,甚至每一处重音都像是精心设计地一样,温柔而强大地昭告着自己的可靠和无害。
贺祁眼里的尖锐慢慢退为审视,拿着合同翻了两页又合上:
“行,等我看完新合同,咱们再细聊关总想怎么‘培养’我。”
“好,随时联系。”
话题结束,贺祁往门口走去:“告辞。”
关少徽喊了句:“贺祁。”
“又怎么了?”
“加个联系方式吧。”关少徽起身相送,面带浅笑:“我尽早把培养计划发给你,放方便的话,再给我个地址,我把衣服邮给你。”
两人扫了码,关少徽又礼貌地将贵客送到电梯口,绅士地替他按下按键。
贺祁乜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走进电梯,低头自顾自的玩手机。
电梯门缓缓滑动,将欲闭合。
关少徽忽然皱紧眉间。
今天的会面就这么结束了?
他不想就这么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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