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北上,日行五十里。
沈寂夜从未骑过这么长时间的马。第一天下来,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的疼,走路都成了八字。她咬着牙没吭声,夜里躲在帐中上药,疼得直抽气。
第二天,萧烬把她叫到主帐,指着案上一匹青骢马:“换这匹。”
沈寂夜一愣:“这是殿下的坐骑?”
“这匹马稳,走得慢些,适合你。”萧烬没有多说,只是看着她,“今晚开始,你住我帐中。”
沈寂夜脸一热:“这……不合规矩。”
萧烬看着她,目光平静得看不出情绪:“军中只有主帅,没有男女。你住我帐中,安全。”
沈寂夜想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昨夜有人在你帐外转悠,被我的人赶走了。”
她心头一紧。
萧烬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寂夜,这里不是京城。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沈寂夜看着他,看见他眼底那抹藏得很深的担忧,心头一软,点了点头。
从此,她住进了主帅大帐。帐中用一道屏风隔开,他在外,她在内。夜里她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能听见他偶尔压抑的咳嗽,能听见他起身披衣、走到舆图前久久伫立的脚步声。
有时半夜醒来,她会悄悄探出头,看见他背对着她,站在烛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她想开口唤他,却又不忍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他回身,对上她的目光。
“睡不着?”他问。
她摇头:“殿下也是。”
他走过来,在屏风这边坐下,隔着那层薄薄的绢布,轻声和她说话。说北境的雪,说他年少时在这里打仗的往事,说那些战死在他身边的将士。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她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痛。
她伸出手,隔着屏风,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她,握得很紧。
第十日,大军抵达边城。
远远望去,那座孤城矗立在苍茫的天地间,城墙斑驳,旌旗残破,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荒原。风从北面呼啸而来,卷起漫天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萧烬勒住马,看着那座城,目光幽深如井。
“就是这里。”他轻声说,“我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就是守这座城。守了三个月,城里只剩不到两千人。援军来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和城共存亡了。”
沈寂夜看着他,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扬起马鞭,高喝一声:“进城!”
城门大开,守军列队迎接。沈寂夜跟在萧烬身后,看着那些满脸风霜的将士,看着他们眼中的敬畏和期盼,忽然有些明白,他为什么能在朝堂上站得那么稳。
这些人,是用命在信他。
进城后,萧烬立刻召集众将议事。沈寂夜被安置在后衙,有专人伺候,她却坐不住,换上带来的旧衣,去了伤兵营。
伤兵营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人,缺胳膊断腿的、伤口化脓的、高烧昏迷的,惨状触目惊心。军医只有两个,忙得脚不沾地,见她进来,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丫头,正要赶人,却见她已经蹲在一个伤兵面前,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额头,回头道:
“这个烧得太厉害,得用冰敷。有冰吗?”
军医一愣:“有是有……”
“还有这个,”她指着另一个,“腿上的伤得重新处理,里面有碎骨。给我刀、镊子、烈酒、干净的白布。”
她动作麻利,语气笃定,不像寻常女子。军医看了她两眼,忽然认出她是谁——主帅身边的人。不敢怠慢,立刻让人取来所需之物。
沈寂夜接过刀,在火上烤了烤,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那一夜,她救了七个人。挖出三块碎骨,处理了五处化脓的伤口,给十几个高烧的伤兵灌了药。天亮时,她满手是血,浑身是汗,坐在伤兵营门口,看着东方渐渐泛白。
萧烬站在不远处,不知看了多久。
她抬头看见他,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差点摔倒。他几步上前扶住她,低头看她满手的血,眉头皱起。
“你一夜没睡?”
“有几个伤兵情况紧急……”她说着,忽然打了个哈欠。
萧烬看着她眼底的青黑,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满手的血污,没再说话,只是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后衙走。
沈寂夜一惊:“殿下!我自己能走——”
“闭嘴。”萧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沙哑,“睡一会儿。”
沈寂夜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眼皮越来越沉。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催眠的鼓点。
她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黄昏。
她躺在柔软的被褥里,手上的血污已经洗净,换了干净的中衣。屋里点着灯,萧烬坐在案前,正低头看着什么。烛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轮廓坚毅,眉宇间却透着疲惫。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在伤兵营里,那些将士们听说主帅来了,眼中亮起的光。有人说:“靖王在,城就不会丢。”有人说:“当年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就守了三个月。如今他回来了,突厥人休想踏进这城一步。”
她那时才真正明白,萧烬这两个字,在这座边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希望。
她轻轻动了动,萧烬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他起身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好,没发烧。”他说,声音放得很轻,“饿不饿?”
她点头。
他端来一碗粥,粥里居然卧着一个荷包蛋。她愣了愣,看向他。
“这城里没多少好东西。”他别过脸,耳根似乎有些发红,“你将就吃。”
沈寂夜捧着碗,看着那个荷包蛋,眼眶忽然有些发涩。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吃着粥,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萧烬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吃。等她吃完,接过碗放在一边,忽然说:
“明日我要出城。”
沈寂夜心头一跳:“去哪里?”
“探敌营。”他说,“突厥人驻扎在八十里外的狼居胥山,得去看看虚实。”
“殿下是一军主帅,怎能亲自去探?”
萧烬看着她,唇角弯了弯:“我不去,谁去?周砚要留守,其他人我不放心。”
沈寂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改。
“我跟你去。”她说。
萧烬眉头一皱:“不行。”
“我会易容,会点武功,会医术。”她直视他的眼睛,“万一有人受伤,我能救。”
“太危险。”
“留在这里就不危险?”她反问,“突厥人若攻城,这城里就安全了?”
萧烬沉默。
沈寂夜握住他的手:“殿下,我说过,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萧烬看着她,目光幽深如井。许久,他叹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
“好。”他在她耳边说,“但你要答应我,若有危险,立刻逃,别管我。”
沈寂夜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隐隐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厉,像在宣告着什么。
明日,他们就要踏入那片狼群出没的荒原。
而她,一点都不怕。
因为他身边,有她。她身边,也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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