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第三日,有客来访。
那日午后,沈寂夜正在后院晾晒药材。这些日子她渐渐把京城的家也收拾出了模样——东厢房改成药房,架子上摆满瓶瓶罐罐;院子里搭了竹架,晒着各色药材;墙角还移栽了几株从江南带回来的杏花苗,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萧烬有时会来帮忙,虽然常常帮倒忙——把当归和黄芪混在一起,把她刚分拣好的药材碰翻。沈寂夜哭笑不得,赶他走,他就坐在廊下看着她,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这日萧烬被周砚叫去议事,沈寂夜一个人忙着,倒也清静。
忽然,门房来报:“王妃,有位客人求见。说是……故人。”
沈寂夜一愣:“谁?”
门房递上一张拜帖。沈寂夜接过,打开,看见那上面的名字,手微微一顿。
——慕容璟。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慕容璟。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过她温暖的人,那个后来因爱生恨、投靠敌国、设局陷害她和萧烬的人。
他还活着?
她以为他早就死了。那夜之后,再没有他的消息。萧烬不提,周砚不提,她也刻意不去想。可如今,他忽然出现了。
“王妃?”门房小心翼翼地问,“要见吗?”
沈寂夜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请他去正厅,我稍后就到。”
她换了身衣裳,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中人眉眼沉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孩。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正厅里,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
他穿着寻常的青衫,身形消瘦,肩背微微佝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沈寂夜看清那张脸,心中猛地一颤。
慕容璟老了。不过几年光景,他竟老得像变了个人。两鬓斑白,眼窝深陷,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温润,深邃,藏着她读不懂的东西。
“阿夜。”他轻声唤她。
这个称呼,太久没听人叫过了。
沈寂夜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慕容璟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过,最后落在她腕上那道旧疤上。他盯着那道疤,眼眶渐渐红了。
“你还留着。”他说,声音有些哑。
沈寂夜下意识将手缩回袖中,又觉得这动作有些多余,便不再动。
“坐吧。”她说,自己在主位坐下。
慕容璟在客位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你……还好吗?”他问。
沈寂夜点头:“很好。”
慕容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满是泪光。
“阿夜,”他说,“我对不起你。”
沈寂夜没有说话。
“当年的事,是我鬼迷心窍。”他的声音发颤,“我……我嫉妒他,嫉妒你能为他做那么多事,却不肯看我一眼。我以为只要除掉他,你就会回到我身边。我错了,大错特错。”
沈寂夜依旧没有说话。
慕容璟站起身,忽然跪了下去。
“阿夜,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他低着头,肩膀颤抖,“可我……我想在死之前,亲口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沈寂夜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人,曾经是她最信任的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是他偷偷给她送吃的;在她最害怕的时候,是他陪在她身边。她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慕容。”她轻声唤他。
慕容璟抬头,泪流满面。
沈寂夜看着他,缓缓道:“我原谅你。”
慕容璟愣住了。
沈寂夜继续说:“不是因为你的道歉,是因为我不想再恨了。”
她伸出手,将他扶起来。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她说,“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活着。”
慕容璟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说什么,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寂夜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慕容,”她说,“保重。”
然后她推门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沈寂夜把这件事告诉了萧烬。
萧烬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走了?”他问。
沈寂夜点头:“走了。”
萧烬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沈寂夜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萧烬。”
“嗯。”
“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萧烬想了想,摇头:“不是心软。是放下。”
沈寂夜抬头看他。
萧烬看着她,目光温柔:“恨一个人,太累了。你能放下,说明你真的走出来了。”
沈寂夜眼眶微红,却笑了。
“是啊,”她说,“走出来了。”
窗外,月光如水。
她终于可以彻底放下过去,走向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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