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庆侯府,后园西北角。
那里有一间堆柴的旧屋,屋后是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有石头,有灰,没有人来。
李同光蹲在那儿,把纸一张一张往火里放。
火不大。他放得很慢,放一张,等它烧到一半,再放下一张。纸烧起来的时候往上卷,卷成黑
的,碎了,飘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他蹲着。膝盖上放着一堆纸,手里拿着一叠。
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压着的那种没有。是真的没有——眼睛看着火,看着那一张纸卷起来、变黑、碎掉,从头
到尾没有别的东西进去。
他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入夜以后不许往西北角来。没有人问过为什么。头一年有个新
来的小厮走错了路,被管事的抽了十鞭子,打完没敢说挨打的原因,只说"那边不能去"。从那以后
就没人往这边走了。
他烧到第三十七张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他的手停在那儿。
停了很短。他把手里那一叠放下,把最后一张放进去,等它烧完。
烧完了他才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拍了拍膝上的灰,拍得很仔细。拍完他转过身,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杨盈站在柴屋那头。
她穿着礼王的袍子,头发束着,站得很直。她看见他转过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说:"我来——"
"你来做什么。"
李同光的声音是平的。
杨盈说:"我听说——"
"你听说什么。"
"我听说你找回了她的——"
李同光打断她。
他说:"你先担忧一下你自己。"
杨盈站在那儿。
李同光说:"安帝这几天忙着立储的事,顾不上你。等他忙完了,想起安都城里还关着一个礼王
你猜他有多少法子。"
杨盈说:"多少。"
"很多。"李同光说,"他可以让你病死,可以让你失足,可以让你自己选一样,选完了还说你是
自愿的。"
他说得很快,很干脆,像在报一份清单。
杨盈站在那儿听着。
她说:"你倒是替我想得清楚。"
"我不是替你想。"李同光说,"我是告诉你,他明天要见你。"
杨盈抬起眼。
"明天?"
"明日一早,我带你入宫。"李同光说,"他不会在大殿上见你,他会在偏殿。偏殿比大殿难办—
—大殿上有御史,有起居郎,说的话要记档。偏殿什么都没有。"
他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杨盈在后面叫住他。
她说:"庆国公。"
他站住,没回头。
杨盈说:"你今天夜里在这里烧了多久。"
李同光没答。
杨盈说:"我不问了。"
李同光转过身。
他说:"你要问的应该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李同光看着她。
他说:"明天安帝问你的时候,你打算说什么。"
杨盈站在那儿。
她说:"我说实话。"
"实话不值钱。"李同光说。
"那什么值钱。"
李同光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说:"安帝谁也不相信。"
杨盈等着。
"他只相信等价的利益交换。"李同光说,"你要让他留你一命,你就得拿出一样东西,让他觉得
留着你比杀了你划算。"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
杨盈站在柴屋那头,站了很久。
等价交换。
这四个字她听懂了。她在使团里待了这么久,见过的人不少,可没有一个人把话掰开了给她—
—他没有说"我会保你",也没有说"你别怕"。他说的是:你自己去称一称。
这就够了。剩下的她自己来。
第二天一早,李同光带她入宫。
马车里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半路,杨盈开口了。
她说:"庆国公。"
"嗯。"
"你昨天夜里烧的那些纸,是给谁的。"
李同光看着车窗外。
他说:"给我师父。"
"她——"
"她死了。"李同光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一点没变。
杨盈坐在那儿。
她说:"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我要见她。"
"尸体在朱衣卫,当众火化了。"李同光说,"你要见,你自己去。"
杨盈说:"那你烧的什么。"
李同光转过头来看她。
他说:"我烧的是纸。"
杨盈看着他。
她没有再问。
偏殿。
安帝坐在上面。
他没有让他们跪太久。他抬了抬手,身旁的内侍就端了一个托盘下来,放在杨盈面前。
托盘上有三样东西。
一只酒壶,一只杯。一条白绫。一把短刀。
安帝说:"礼王。"
"孤在。"
"你皇兄走了。"安帝说,"他自己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你。"
杨盈跪在那儿。
她说:"陛下。"
"你挑一样。"安帝说,"朕不逼你。"
殿上站着的人不多。内侍四个,侍卫八个,还有李同光——他站在杨盈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从
头到尾没有动过。
杨盈看着托盘上那三样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托盘推翻了。
酒壶滚下去,摔在砖上,碎了。白绫滑出去,落在地上。短刀转了两圈,停在安帝脚边。
殿上有人的呼吸变了。
安帝坐在上面,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说:"放肆。"
杨盈跪在那儿,抬起头。
她说:"陛下要孤死,孤无话可说。"
"你还——"
"可陛下要让孤自己挑一样,"杨盈说,"孤挑不出来。"
安帝说:"你挑不出来。"
"是。"
"为什么。"
杨盈说:"因为这三样都不值。"
殿上静了。
安帝从上面看着她。
他说:"什么值。"
杨盈跪在那儿,手抬起来,摸到了自己头顶的束帽。
她手里有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是她从袖子里抽出来的,很短,是任如意给她的那一把。她抽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它,
她的手自己知道它在哪儿。
她把刀刃抵在束帽的边缘,往上一挑。
帽子落地。
头发散下来,散了一肩,散到腰上。
殿上有人的呼吸停了。
然后她把刀刃翻过来,压在自己左手食指上。
她没有犹豫。她划下去了。
血冒出来,冒得很快。她把那根手指按在自己眉心——按下去,往旁边一带,额上就多了一点
红。
然后她把那根手指放在唇上,抿了一下。
做完这三下,她把刀放下。
她抬起头。
李同光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眼睛瞪着。
不是微微睁大。是眼睛睁到了那个程度,眼白都露出来一点,整个人钉在那儿。他的手在袖子
里,手指是蜷着的蜷得很紧,他自己不知道。
他这辈子没有过这个样子。
他见过师父杀人,见过城破,见过血流到脚背上。他从来不是会被吓住的人。可现在他站在那
儿,脑子里空了空得像被人抽掉了一块。
他看着的是:那个跟他在任如意面前争宠、被他打掉手里那颗枣、跑去跟师父告状的"师弟",
那个他一度想杀掉的"礼王",现在跪在那儿,一头长发散着,额上一点红,唇上一点红,抬起头看
着安帝。
是个女子。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三个字。
——是个女子。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知道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盈开口了。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礼王那种压着的声音,是她自己的。
她说:"大梧礼城公主杨盈,参见大安国主。"
殿上没有人出声。
她接着往下说。
"孤为救皇兄,不惜女扮男装,以身犯险入安国。"她说,"如今皇兄遇危难,弃孤于不顾。孤也
不愿再为大梧披肝沥胆。"
安帝坐在上面,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杨盈说:"陛下当初想迎别国公主为后,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孤可以帮陛下实现这个旧愿。"
安帝的手在扶手上动了一下。
杨盈说:"陛下把孤留在大安为后,孤陪嫁泽、勉、济等九城。"
她停了一下。
"皇兄一旦归国,势必要因割城一事,与丹阳王闹得不可开交。无论谁胜,都一定会元气大伤。
到那时,他要同陛下结成兄弟之邦——陛下什么都不用做,梧国自己就乱了。"
殿上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杨盈抬起头。
她说:"孤记得,陛下的两位皇子,都不怎么争气。"
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陛下难道不想有一位新的嫡子?"
李同光站在后面。
他的眼睛还睁着。
这一次不是空了,是被砸了——一下砸进来,砸得他连气都没换。
不是"她胆子真大"。是一个接一个的事实砸下来,砸得他接不住:
——她在给安帝当皇后。
——她要陪嫁九座城。
——她在说嫡子。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了。
——安帝没有打断她。
最后这一样最重。安帝在上面坐着,没有打断她。
这就是成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散下来的头发,看着她额上那一点红。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人谈判。他自己就是个谈判的高手——他知道什么样的价码能成交,什么样
的不能。他站在这儿,看着她一样一样往上加,加到最后一样的时候,他看出来那一样是压上去的
压得准。
他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帝终于开口了。
他说:"你的胆子可真大呀。"
杨盈跪在那儿。
她说:"胆子要是不大,怎么撑得起孤一国之后的野心。"
安帝笑了。
他笑的时候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抬手指了指她。
"以后就不要叫孤了。"他说,"应该改叫臣妾。"
杨盈抬起头。
她说:"等立后诏书一下,孤再改称呼也不迟。"
殿上有人的眼睛睁大了。
安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摆了摆手。
"给她半副銮驾。"他说,"按皇后的份例伺候。"
他停了一下。
"住在宫外。"
走出殿门的时候,日头正当午。
杨盈走在前面,一头长发没有束,就那么散着。半副銮驾在阶下等着,她没坐。她往下走,走
得很快,走到阶下才停住。
李同光跟在后面。
他跟出来的时候脚步是快的,快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在阶上站住。
杨盈转过身。
他开口说的头一句话是:
"你真是女的?"
说完这句他自己顿住了。他听得出来这句话有多蠢——满殿的人都看见了,她把帽子挑了,把
血点上了,他还在问这个。
杨盈站在阶下,抬头看着他。
她说:"是。"
李同光站在那儿。
他脑子里翻的东西很多,一样都落不下来。最后捞住的是一样最实在的:
——昨天夜里他在柴屋后面烧纸的时候,她站在柴屋那头。她那时候就已经打算好了。
捞住这一样,他人就定下来了。
他说:"你昨天夜里就打算好了。"
杨盈说:"是。"
"你打算好了还来问我安帝信什么。"
"我问的不是信什么。"杨盈说,"我问的是值多少。你说的是值多少。你说的那四个字我用了。"
李同光看着她。
他说:"你用得不错。"
这是他能给的最高的一句。
杨盈站在阶下。
她说:"我用得不错,是因为你给得准。"
李同光没接这句。
他转开话题,转得很快。
他说:"銮驾给你了,你不坐。"
"孤不坐。"
"为什么。"
杨盈说:"半副銮驾,是给皇后的。诏书没下,孤不是皇后。孤坐上去,明天就有人参孤僭越。
"
李同光看着她。
他说:"你倒是——"
他停住了。他本来要说"你倒是想得远"。
他没说。他把脸转开了。
日头很毒。阶下没有树,两个人站在太阳底下。
杨盈的一头长发散着,被晒着。她没有伸手去拢,也没有叫人拿帽子来。
李同光站在阶上,往下看了一眼。
他看的不是她的脸。他看的是她站在太阳底下、头发散着、额上那点血已经干了——她就那么
站着,站得很稳,像这事本来就该是这样。
他把眼睛移开了。
他说了一句。
他说:"你进去以后,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进去以后,先传一句话出去。"
"什么话。"
他说:"让宁远舟不要急着来救你。"
杨盈抬起眼。
李同光说:"他现在还在路上。他要是听说你留在安都做了皇后,他会进来。他进来,就是送死
"
杨盈站在那儿。
她说:"你要我给他传话。"
"你给。我传不到他耳朵里。"
杨盈说:"你要我传什么。"
"传一句话。"李同光说,"先把梧帝平安送回梧国,再管我。"
杨盈站在太阳底下。
她一听就明白:这句话是在替她断后路。
传了这句话,宁远舟就不会进来。宁远舟不进来,她就彻底没有退路了——她得自己在这儿撑
着。
她说:"好。"
李同光说:"还有一样。"
你说。"
"我师父的尸体。"李同光说,"找到,厚葬。"
他说这六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杨盈站在那儿。
她说:"孤记下了。"
銮驾起驾的时候,杨盈还是没坐。
她走在銮驾旁边,一头长发散着,走得很快。日头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压在她自己脚下。
李同光站在宫门口看着她走远。
他站了很久。
他走到宫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走在銮驾旁边,没坐,一头长发散着,走得很快。日头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压在她自己脚
下。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转身走出去,走到宫门外,跟等在那儿的护卫说了一句。
他说:"长华宫那边,进出的人,每日报一份单子给我。"
护卫说:"侯爷,那是陛下的人。"
"我知道是陛下的人。"李同光说,"所以我要单子。"
护卫记下了。
李同光翻身上马。
他走出十几步,又勒住。
他没有回头。他说的是:"那份单子里,要有一样。"
"侯爷说。"
"进出的每一个人,几时进的,几时出的,手里带的什么。"李同光说,"一样一样写清楚。"
护卫应了一声。
李同光一夹马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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