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边陲区罗尼亚小路0045号
两人绕开了酒馆所在的街道，沿着几条狭窄的巷子走回居民区
一路上，拉法叶尔几乎没有说话
他似乎在思考什么，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偶尔有路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便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警惕地观察对方的动作
艾瑞尔注意到了，却没有多问
他现在只想尽快回家
今晚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两人抵达了公寓
歪歪扭扭的爬上楼梯
艾瑞尔掏出钥匙，打开三楼尽头的房门
屋里一片漆黑
他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客厅。墙角堆着几只纸箱，桌上放着没来得及收拾的杯子和早上吃剩的面包包装袋，窗边的旧沙发上还搭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
拉法叶尔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房间
“坐那里。”
艾瑞尔指了指沙发
“别碰桌上的东西。”
拉法叶尔依言坐下
艾瑞尔转身进里屋翻出一个旧药箱和他唯一一块新毛巾
等他回来时，拉法叶尔已经解开了外套的扣子，正试图用一只手处理伤口
“这里是前任主人留下的药箱，你看看哪个能用吧。”
“他去哪里了？”
艾瑞尔嫌弃的用剪刀剪开拉法叶尔血迹斑斑的衬衣
“他死了。”
“你认识他?”
艾瑞尔把那件剪下来的破布扔进一旁的垃圾袋
“你话好多。”
他盯着拉法叶尔的脸，似乎想看出什么秘密
“作为交换你是不是该和我说些什么呢，拉法叶尔，比如你到底是谁，我相信没有正常人会顶着这样一个蠢名字在下城乱晃找人”
“如果你想知道我的身份，至少应该先让我把伤口处理好。”
“我倒觉得，你要是现在死了，反而能省去不少麻烦。”
艾瑞尔将毛巾浸进水盆里，拧干后递给他
“比如不用回答问题，也不用付诊金。真不错。”
拉法叶尔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用毛巾压住肩膀上的伤口，试图看清子弹穿出的另一侧。血还在往外渗，虽然没有最初那么严重，但也远远谈不上止住了
艾瑞尔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
“你最好别再动了。”
“我知道。”
“看起来不像。”
“帮我把灯挪过来。”
艾瑞尔低头看了看一旁的灯，又看了看他。
“你使唤人倒是很熟练。”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把灯搬到了沙发旁边。
昏黄的光线落在拉法叶尔的肩头。衬衣已经被剪开，布料黏着血迹，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红。子弹从上臂穿过，留下两个不规则的创口。
艾瑞尔皱了皱眉。
“你确定里面没有子弹？”
“确定。”
“你看见了？”
拉法叶尔顿了一下。
“没有。”
“那你最好祈祷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艾瑞尔把沾血的毛巾放到一边，重新翻起药箱。他找出一卷纱布和一瓶尚未过期的消毒液，随后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小手电
拉法叶尔看着他的动作。
“你经常处理这种伤？”
“偶尔。”
“在酒馆？”
“在下城。”
艾瑞尔回答得漫不经心
“你知道的，有些客人喝醉了喜欢打架，有些人喝醉了喜欢拿刀，还有些人根本不需要喝醉。”
他拆开纱布包装，将东西放到桌上
“不过，拿枪打人的倒不算常见。至少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么大方。”
拉法叶尔没有理会他的讽刺
艾瑞尔拉过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现在轮到我问了。”
他把手电放在桌边，目光落在拉法叶尔的脸上
“你叫什么？”
拉法叶尔抬起眼
“你刚才已经问过了。”
“拉法叶尔。”
艾瑞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好吧大天使先生，我不明白什么样的人会给自己的孩子取这样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希望你不是伊甸园派来的执行者，在下城他们可不太受欢迎。”
拉法叶尔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原本搭在膝上的手稍稍收紧了些
“你对教会很感兴趣？”
“谈不上。”
艾瑞尔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你身上有种很讨人厌的气质。”
“什么气质？”
“那种习惯了发号施令，又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听你的气质。”
他伸手拿起纱布，示意拉法叶尔把手臂放下来。
“在下城，这种人通常活不长。”
拉法叶尔配合着他的动作，却没有收回视线
“你倒是很有经验。”
“谢谢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
“那就更好了。我不喜欢接受陌生人的赞美。”
艾瑞尔将干净的纱布放在伤口附近，避开了直接刺激创面的动作。他的手指很稳，脸上也看不出多少紧张
“你看起来很熟练。”
艾瑞尔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拉法叶尔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紧盯着他
“我不能熟练吗？在下城连三岁小孩都能处理枪伤。”
他说完，继续手里的动作
拉法叶尔没有再问
屋外传来一阵遥远的汽车引擎声，随后又恢复安静。老旧的灯泡偶尔闪烁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艾瑞尔扎紧纱布系了个俏皮的蝴蝶结
“今晚你睡沙发，我没多的被子给你。”
说着，扯过一旁皱巴巴的外套塞到他怀里
“如果冷的话就拿这个凑合一下吧。”
艾瑞尔转过身，朝里屋走去
“借你睡一晚。明天早上离开的时候，记得把门关好。”
“你不担心我会做什么？”
“你受了伤，手里没枪，而且连沙发都是我的。”
他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想不出你还能做什么。”
说完，他关上了房门
起居室重新变得安静
拉法叶尔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肩头被重新包扎的伤口
纱布缠得很牢固，一层一层的很精密
他伸手摸向口袋，才想起自己的枪还留在外套里。那件外套被扔在门边，血迹已经渗进了布料
他没有起身去拿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艾瑞尔…
一个在酒馆里混日子、住在下城破旧公寓里的漂亮调酒师。会说几句刻薄的俏皮话，穿着快要报废的旧衣服。似乎除了脸一无是处……
拉法叶尔又看向被包扎的很完美的伤口
今晚的收获并不算多
但至少，他已经找到了一条值得继续追查的线索
艾瑞尔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房间比客厅更小，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和靠窗的旧书桌，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窗帘没有完全拉拢，街对面的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狭长的光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今晚实在糟糕透了
先是格伦那群令人厌烦的家伙，接着是两具尸体，一个腿上挨了枪子的疯子，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开枪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陌生男人
现在，那个人还躺在他的客厅里
艾瑞尔揉了揉眉心
早知道会惹上这么多麻烦，当时就应该直接绕开那条街
可惜没有如果
他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尽管刚才已经洗过一次
艾瑞尔盯着它们看了几秒，随后起身走进洗手间，重新打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流冲过指缝
他洗得很仔细，直到皮肤泛红，才终于关掉水龙头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浅色的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他抬手将头发拨开，目光在镜中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拉法叶尔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麻烦
更麻烦的是，他似乎对杰里斯杀死教会巡逻员的事情格外在意
艾瑞尔靠在洗手台边，想起后街那几声枪响
拉法叶尔开枪时没有犹豫
第一枪，第二枪，第三枪
动作干净得近乎冷酷，仿佛他早就习惯了将枪口对准别人，也早就知道子弹落下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
至于他为什么要追查杰里斯……
艾瑞尔不想知道
至少现在不想
知道得越多，麻烦就越多。这是他活了这么多年，唯一学会的一条道理
他关掉灯，摸黑回到床边
桌上压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最底下露出一本旧书的边角。艾瑞尔伸手将它们整理好，确认那本书仍然被压在原来的位置，才重新拉开被子
他躺了下去
窗外传来几声模糊的交谈，很快又归于寂静
艾瑞尔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一早，他得把客厅收拾干净，还得想办法处理那件沾了血的衬衣。如果拉法叶尔醒来之后还不肯离开，他就把人连同那件破外套一起扔出门
想到这里，他终于觉得舒坦了一点
至于杰里斯，还有那个带兜帽的男人
那是拉法叶尔该操心的事情
与他无关
艾瑞尔闭上眼，嘴唇在黑暗中张合了几下
“Benedic noctem han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