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号。
下午六点十二。
许川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提水。
不是大瓶。
五百五十毫升。
十二瓶一提。
程叙正在厨房切土豆。
听见门响,先看了一眼。
“买到了?”
“嗯。”
许川把水放玄关柜旁边。
“便利店。”
“多少钱?”
“二十四一提。”
程叙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十二瓶?”
“嗯。”
“以前多少?”
“没问。”
程叙擦了擦手。
拿手机查了一下前两天超市的小瓶装价格。
二十四瓶六十九。
折下来。
便利店这个并不算便宜。
但也没有贵得特别离谱。
他没说什么。
只在库存表里加:
瓶装水。
新增十三点二升。
支出四十八元。
来源:许川。
许川换完鞋。
站旁边看。
“这个也写我?”
“谁买的写谁。”
“为什么?”
“以后好算。”
“算什么?”
程叙抬头。
“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许川没什么表情。
“不是算家里的?”
程叙看了他两秒。
“家里的也得有账。”
许川哦了一声。
不争。
他走进厨房。
“吃什么?”
“土豆烧鸡。”
“有鸡?”
“刚买。”
“多少钱?”
程叙看他。
许川顿了一下。
“当我没问。”
程叙低头继续切。
“一斤十五块八。”
许川笑了一声。
没再说话。
今天鸡肉也涨了。
不是特别多。
昨天附近菜场整鸡十四块多一斤。
今天十五块八。
老板说进货少。
程叙买得不多。
半只鸡。
三斤左右。
土豆用两个。
洋葱半个。
再做一盘凉拌番茄。
家里剩下的新鲜番茄已经不多。
再吃两天差不多清空。
这种天气。
程叙不准备继续囤新鲜菜。
买一点。
吃一点。
能保存的再多留。
晚饭七点整。
两个人吃。
许川今天跑的是包装厂。
没冷链。
也没排队。
除了路上热。
一切正常。
程叙问:
“城西那边车多吗?”
“还行。”
“厂里呢?”
“正常。”
“纸箱涨价没有?”
许川抬头。
“这个我真不知道。”
程叙:“嗯。”
“你现在什么都想问价。”
“顺便。”
“明天要不要我问柴油?”
“柴油你看加油站牌子就行。”
“哦。”
吃到一半。
许川手机响了一下。
他拿起来。
老刘。
还是东河那个货站司机。
只有一句。
【明天来不来东河?】
许川回:
【什么货?】
那边过了一会儿。
【冷链。】
【酸奶。】
许川看着屏幕。
没立刻回。
程叙注意到。
“怎么了?”
“老刘问明天跑不跑东河。”
“什么货?”
“酸奶。”
程叙筷子停了一下。
“还是那边冷库?”
“应该是。”
“谁的车?”
“公司车。”
“油公司出?”
“嗯。”
“运费呢?”
许川往上翻了翻。
“加了。”
“多少?”
“原来一趟四百六。”
“现在?”
“五百二。”
多六十。
幅度不算特别大。
但这种固定短途线路。
两三天就加一次价格。
说明成本已经在动。
程叙问:
“几点装?”
许川打字。
那边很快回。
【七点半进园区。】
【八点装。】
【十一点前能走最好。】
最好。
不是一定。
许川看了一会儿。
问程叙:
“你觉得呢?”
程叙没马上回答。
“你问我?”
“嗯。”
“你的活。”
“我知道。”
许川夹了一块鸡。
“所以问你意见。”
程叙放下筷子。
“我不懂物流。”
“你最近管得挺多。”
“……”
许川嘴角动了一下。
“去不去?”
程叙想了一会儿。
“你自己想去吗?”
“想看看。”
“看什么?”
“冷库。”
许川说。
“昨天你不是记了吗。”
“我想看看今天什么样。”
程叙看着他。
这已经和前几天不一样。
许川以前跑车。
送到。
卸货。
拿单。
回来。
冷库是不是堵。
柴油涨没涨。
货有没有温控问题。
都只是工作里的小麻烦。
现在他开始主动看。
程叙点头。
“那就去。”
许川低头回:
【去。】
老刘秒回。
【那明早七点货站见。】
吃完饭。
许川洗碗。
程叙整理鸡肉剩下的骨头。
没扔。
放进袋子。
冷冻。
以后煮汤。
不是什么“末世以后连骨头都舍不得扔”。
现在鸡骨也能用。
只是顺手。
晚上九点。
业主群没什么大动静。
刘姐发了张温度计照片。
六楼客厅。
三十三点六。
没开空调。
比前几天好一些。
陈叔在下面回:
“明早我也铺。”
刘姐只发了一个:
“嗯。”
居然没损他。
老周又问:
“谁还有钢丝绳?”
没人回。
过了一会儿。
他自己又发:
“我买到了。”
程叙看完。
关群。
这一栋楼的人。
已经开始自己解决问题。
还算好事。
十点半。
许川先睡。
明早要早起。
程叙把明天需要补的东西重新看一遍。
水。
少量罐头。
卡式炉可以开始比价。
还有母亲那边。
这两天温度继续高。
周末得再去一次。
他在纸上写完。
最后停在:
备用电。
没有继续往下。
市电还在。
但已经连续几天错峰。
不能拖太久。
十一点零八。
空调外机声音一直没停。
程叙关灯。
第二天。
四月二十七号。
早上六点零五。
许川起床。
程叙也醒了。
没起来。
听见外面洗漱。
开冰箱。
关冰箱。
水壶响。
六点二十二。
卧室门被敲了一下。
程叙睁眼。
“嗯?”
“我走了。”
“早饭?”
“吃了。”
“什么?”
门外停一下。
“馒头。”
程叙坐起来。
“几个?”
“两个。”
冷冻室最后两个馒头。
也没了。
程叙下床。
开门。
许川已经换好鞋。
黑色保温箱放脚边。
里面装了水。
四瓶。
这次不用程叙提醒。
旁边还有两个煮鸡蛋。
应该是刚才自己煮的。
程叙看见。
没说。
“几点回来?”
“不知道。”
“堵就别硬赶。”
“嗯。”
“中午记得吃饭。”
“知道。”
许川开门。
刚出去一步。
程叙又叫他。
“许川。”
许川回头。
“冷机别关。”
“我不开冷藏车。”
“我知道。”
程叙说。
“我是说,如果你帮别人看车。”
许川看他两秒。
“知道了。”
门关上。
六点二十六。
程叙站玄关。
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程母。
他转身回房。
没继续睡。
六点四十。
室外三十一度。
今天最高四十三。
天气预警已经从橙色变成红色。
【预计今日临江市部分地区最高气温将升至40℃以上。】
程叙看了两遍。
截图。
存进天气记录。
日期。
4月27日。
高温红色预警。
这是今年第一次。
七点。
他烧水。
早餐没馒头。
煮粥太慢。
还是面。
鸡蛋两个。
洋葱一点。
土豆没放。
吃完。
冷冻馒头清零。
鸡蛋继续减少。
家里早餐能轮换的东西太少。
大米。
挂面。
鸡蛋。
偶尔吃点面包馒头。
长期肯定不行。
程叙在采购单上又加:
面粉。
二十公斤。
不是为了囤。
以后可以买酵母自己蒸。
家里本来就有二十小包酵母。
一直没用。
面粉却没有。
这就很奇怪。
像买了螺丝刀。
没有螺丝。
七点四十八。
程叙出门上班。
今天是早班。
刚下楼。
就看见陈叔在搬遮阳网。
绿色。
和刘姐买的差不多。
旁边还有两根镀锌管。
“早。”
陈叔主动打招呼。
“早。”
程叙看了一眼。
“夹具呢?”
“物业师傅给我找了四个。”
“四个不够。”
陈叔停下来。
“我就搭三米。”
“也最好多几个。”
“那我上午再买。”
程叙没多说。
走到三楼。
张奶奶在门口。
今天没择菜。
拿着手机看。
“红色了。”
她说。
程叙知道是什么。
“高温?”
“嗯。”
张奶奶把手机递给他。
“我活这么多年,四月份还没见过这个。”
程叙看了一眼。
同一条预警。
“今天少出门。”
“我不出去。”
“水还有吗?”
“昨天买了两箱。”
“那就行。”
张奶奶又问:
“你妈那边呢?”
“有。”
“老人最怕热。”
“嗯。”
程叙下楼。
八点十五。
商场机房。
温度已经三十一。
老张站在配电柜前。
脸色不好。
“今天又要压。”
“几点?”
“十一点半。”
“多少?”
“百分之二十。”
昨天十五。
今天二十。
程叙接过通知。
看了一遍。
还是柔性负荷控制。
但范围更大。
除了照明。
广告。
空调负荷。
今天部分餐饮公共设备也要配合。
商场管理那边正在协调。
老张说:
“再这么压,里面就不用开空调了。”
“不会全关。”
“我知道。”
老张拿记录本扇风。
“就是烦。”
程叙没说话。
设备也烦。
人也烦。
连续高温第五天。
所有东西都开始积累疲劳。
上午九点二十。
许川发来消息。
【到东河。】
程叙回:
【排吗?】
过了一分钟。
【五台。】
比前天少。
程叙刚要放手机。
许川又来一句:
【门口不让全进了。】
【有预约号。】
昨天说“听说明天开始”。
今天已经执行。
程叙问:
【你们几点?】
【10:30。】
他看时间。
九点二十二。
还要等一个多小时。
不算久。
比前天六小时好很多。
程叙回:
【先吃点东西。】
许川:
【知道。】
十点零五。
商场室外四十度。
门口电子屏。
40℃。
上午十点。
四十。
程叙从设备层下来。
经过超市。
水区正在补货。
工作人员刚推来两板矿泉水。
已经有人围过去。
不是抢。
正常拿。
但明显比平时快。
一箱一箱往购物车里放。
旁边立牌。
【大包装饮用水每人限购2件。】
小瓶水没有写。
程叙没去买。
家里暂时不缺这两箱。
他去看面粉。
五公斤一袋。
价格没怎么涨。
库存也多。
他拿四袋。
二十公斤。
又拿两罐午餐肉。
两罐鱼罐头。
不是囤。
先试。
今天晚上吃一罐。
不好吃就不买这个牌子。
结账。
面粉一百零几。
罐头六十多。
总共不到两百。
收银员扫午餐肉的时候。
后面有人问:
“矿泉水是不是又到货了?”
收银员头也没抬。
“到了。”
“多少?”
“不知道。”
“能买几箱?”
“两箱大包装。”
“昨天不还是随便买吗?”
“昨天就限了。”
那人哦了一声。
推购物车去水区。
程叙拿东西走。
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争。
没有抢。
也没有人恐慌。
只是开始有人习惯先问一句:
限几箱。
十一点半。
商场开始压负荷。
今天室外四十二。
比昨天还高。
空调少开一台以后。
室温升得也更快。
十二点十五。
中庭二十九点六。
西侧三十一点二。
客服群已经开始刷屏。
工程部没办法。
供电要求就是要求。
一点十分。
程叙手机震了一下。
许川。
没有文字。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排冷藏车。
白色车厢。
全部停在遮阳棚外面。
地面亮得发白。
最远处有人在接水冲地。
旁边堆着蓝色周转箱。
程叙放大。
看不出别的。
他回:
【还没卸?】
许川:
【刚进月台。】
程叙看了一眼时间。
从九点二十到现在。
快四个小时。
比预约的十点半晚了两个多小时。
【为什么?】
许川过了一会儿才回。
【里面一套机组停了。】
程叙手指停住。
【坏了?】
【在修。】
下一条。
【有人吵。】
这就不是前几天简单的错峰了。
设备故障。
程叙问:
【冷库温度?】
【不知道。】
【车上呢?】
【正常。】
程叙没再问。
许川这车只要冷机正常。
暂时没问题。
真正麻烦的是里面。
一点四十三。
东河。
许川站在月台边。
冷藏车尾门没开。
发动机怠速。
车厢制冷还在运行。
声音一直没停。
旁边一辆车的司机蹲在阴影里抽烟。
“还不开?”
许川问。
“等。”
“等什么?”
“里面在腾库位。”
司机吐了一口烟。
“昨天那批酸奶还没处理完。”
“退的?”
“嗯。”
“多少?”
“谁知道。”
司机朝里面看。
“听说两板。”
两板货。
不算大。
但也绝对不算几箱。
许川没再问。
往装卸口走了几步。
里面比外面凉。
却没有平时冷。
装卸区门一直开开关关。
热空气不停往里灌。
地面很湿。
叉车来回走。
最里面有人正在争。
声音很大。
“记录十二度你让我怎么签?”
“十二度是开门的时候。”
“开门十二度也不行。”
“路上全程正常。”
“正常为什么十二?”
“不信你看记录。”
“我看了。”
货主的人拍着纸。
“中间断了四十分钟。”
司机脸也红。
“堵车不让停车我怎么办?”
“你关机干什么?”
“我没关。”
“那这个断点哪来的?”
两边都在说。
旁边冷库的人一直劝:
“先别吵。”
“货放这儿。”
“质量那边来判。”
“别堵月台。”
没人听。
许川站远一点。
没凑过去。
他不认识那辆车。
也不认识货主。
事情和他没关系。
但程叙前天问过:
有人关冷机吗?
昨天又说:
冷链一旦开始乱。
后面会越来越多。
许川以前没把这话记得特别深。
现在却忽然想起来。
“让一下。”
身后有人说。
许川往边上站。
一个男人从机房方向出来。
二十七八。
个子挺高。
工装已经湿透后背。
袖子卷到手肘。
手里提着工具包。
工具包外面沾着水。
额头也全是汗。
不是冷库里的冷气冻出来的。
是热。
他走到叉车通道旁边。
朝里面喊:
“二号机先别频繁启停。”
冷库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
“现在能开吗?”
“能。”
“那就开。”
“我说先别频繁启停。”
男人语气不高。
“刚恢复。”
“高压还没完全稳。”
“先跑十分钟。”
“别一会儿关一会儿开。”
“里面温度还在升。”
“那也不能拿压缩机当开关按。”
工作人员显然急。
“里面全是货。”
“所以更不能再坏一台。”
男人蹲下。
打开工具包。
拿钳形表。
许川看了一会儿。
问旁边司机:
“维修的?”
“嗯。”
“冷库自己的?”
“不知道。”
司机说。
“今天上午才来的。”
男人测了一会儿。
又站起来。
往机房走。
路过许川身边的时候。
许川看见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新划口。
不深。
已经不流血。
周围沾着黑灰。
手机从他裤袋里响起来。
他用肩膀夹着接。
“喂。”
“我还在东河。”
“没回。”
“伤口?”
男人低头看了眼手。
“没事。”
电话那头说什么。
他皱眉。
“真没事。”
“划了一下。”
“你别过来。”
“这边四十多度。”
说完。
直接挂了。
许川多看了一眼。
也就一眼。
没在意。
两点零七。
终于轮到他的车。
月台工人过来。
“倒三号口。”
许川回车。
启动车。
倒库。
对位。
熄火。
冷机不停。
后门打开。
冷气一下往外冒。
白雾很淡。
装卸工先拿温度枪。
对着里面几个位置测。
又看车载记录。
“正常。”
只两个字。
开始卸。
酸奶整板。
一板一板叉下去。
纸箱外面都干。
没有软。
冷库的人明显松一点。
有人站旁边核数量。
“这一批先放一区。”
“二区不是空了吗?”
“二区机组刚修。”
“先别放。”
“一区满了。”
“往里面挤。”
正常时候。
这些话许川不会听。
司机只管车。
但今天他全听见了。
他站驾驶室旁边喝水。
没有进装卸区。
热。
外面四十三。
脚下水泥地像在烤。
半瓶水下去。
不够。
他又拿一瓶。
不是冰的。
保温箱里的冻水早化了一半。
温度正好。
喝完一半。
许川把瓶盖拧上。
给程叙发:
【开始卸。】
程叙很快回:
【货正常?】
【正常。】
【库里?】
许川往里面看。
【坏了一台机。】
过了一会儿。
程叙:
【修好了吗?】
【刚开。】
许川想了想。
又加一句:
【维修的是外面的。】
程叙回:
【嗯。】
没有继续问。
两点三十五。
卸完。
签单。
许川正准备走。
刚才那个维修的男人又从机房出来。
这次手上缠了纸。
不是纱布。
是普通纸巾。
外面再绕一圈电工胶带。
旁边冷库工作人员看见。
“你这样行吗?”
“能用。”
“里面还有医药箱。”
“等会儿。”
男人低头整理工具。
一个扳手掉在地上。
许川正好路过。
弯腰捡起来。
递给他。
“你的。”
男人接过。
“谢了。”
声音有点哑。
许川看了一眼他的手。
“胶带别直接缠伤口。”
男人顿一下。
低头。
“没缠伤口。”
“纸也不干净。”
男人抬头看他。
许川已经往车那边走。
“司机?”
身后人问。
许川回头。
“嗯。”
“有创可贴吗?”
许川停了两秒。
保温箱侧袋里。
还真有。
程叙前几天塞进去的。
两片。
还有碘伏棉签。
他说车上应该放一点。
许川那时候觉得用不上。
最后还是没拿出来。
他转身。
打开驾驶室储物格。
拿了一根碘伏棉签。
两片创可贴。
递过去。
男人看了一眼。
“多少钱?”
许川:“……”
“不用。”
“那我——”
“几块钱。”
许川说。
“真要算,碘伏棉签不到一块。”
男人没说话。
最后接了。
“周谨。”
许川看他。
“什么?”
“名字。”
男人撕开棉签包装。
“以后碰见还你。”
许川觉得没必要。
但也报了名字。
“许川。”
周谨点头。
拿着东西走去阴影下面处理伤口。
许川上车。
没再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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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冷库里的酸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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