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叙上午到公司的时候,迟了七分钟。
没人说他。
工程部昨晚折腾到三点,今天早班的人一个个都没什么精神。
老张靠在值班室椅子上喝浓茶,看见程叙进门,抬了抬下巴。
“冷却塔二号泵又响了。”
“轴承?”
“不像。你一会儿去听听。”
程叙换了工装,把工具包拎上。
商场还没正式营业。
一楼照明只开了一半,保洁推着洗地机从中庭过去,空气里有很淡的清洁剂味。
中央空调已经提前运行。
往年四月中旬,早上根本不用这么早开制冷。
今年不一样。
八点四十,机房里的温度已经接近三十度。
程叙蹲在水泵旁边听了一会儿。
声音不算严重。
他拆开防护罩,看了皮带,又摸了摸轴承座。
温度偏高。
“先别停。”他说,“把备用泵准备好,中午之前换过去。”
老张在旁边问:“要换轴承?”
“先换泵跑。这个拆下来再看。”
“仓库还有没有?”
“应该有两套。”
程叙说完,忽然顿了一下。
应该。
上一世很多东西缺起来,都是从一句“仓库应该还有”开始的。
最早缺的是普通备件。
密封圈。
轴承。
接触器。
保险丝。
再后来是制冷剂。
电机。
水泵。
最后连一根规格合适的电线都要拆旧设备上的。
那时候没人觉得这些东西珍贵。
只是等物流一断,才知道城市里所有看起来稳定的生活,其实都靠一辆又一辆货车不停往里送东西。
程叙把防护罩装回去。
“仓库今天盘一下吧。”
老张看他。
“怎么突然勤快了?”
“天气热得早,后面设备出问题的多。”
“也是。”
老张拿毛巾擦了把脖子。
“这才四月,昨天晚上我家都开空调了。”
程叙没接话。
十一点多,他才从设备层下来。
午饭是员工食堂。
两荤两素。
红烧鸡块、肉末豆腐、炒青菜、土豆丝。
米饭不限量。
程叙盛了一碗半。
以前他吃不完会剩一点。
今天吃得很干净。
连盘子里的汤汁都拌进了最后两口饭里。
老张坐他对面。
“你最近缺钱啊?”
“没有。”
“那你怎么跟半年没吃过饭似的。”
程叙喝了口免费紫菜汤。
“饿了。”
他说得很自然。
老张也没继续问。
吃完饭,程叙没回值班室。
他找了个没人的消防通道,坐在楼梯上打开手机计算器。
早上买了四十公斤米。
这件事让他冷静了不少。
真正开始准备以后,他才意识到,上一世那些“早知道就多买点”的念头其实很简单。
真重来一次,不可能什么都往家里搬。
钱有限。
地方有限。
时间也有限。
最重要的是,很多东西并不是买得越多越好。
比如水。
程叙打开备忘录。
三个人。
这是按他、许川,还有母亲算的。
父亲六年前去世,母亲一个人住在城北老小区。
她现在身体还算好。
但灾难一旦开始,程叙肯定会把她接过来。
三个人,最基本的饮水和做饭。
每人每天三升。
九升。
一个月二百七十升。
如果按半年算,就是一千六百二十升。
一点六吨。
还不包括洗脸、刷牙、擦身、洗锅、洗衣服和冲厕所。
程叙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半天。
不现实。
五楼。
九十二平方米。
光靠囤瓶装水,别说空间,搬都能把人搬死。
他把“半年饮用水”那行删了。
重新写:
现成饮用水储备:保证十五天。
三个人。
每天九升。
十五天一百三十五升。
再额外预留三十升。
一百六十五升。
差不多九箱两升装水。
或者八到十桶桶装水。
这个量可以接受。
真正需要准备的是储水能力和净水能力。
程叙继续往下写。
生活用水容器。
一百升带盖水桶两个。
五十升桶两个。
二十升食品级水桶四个。
折叠水袋若干。
总容量最好四百升以上。
净水。
PP棉。
活性炭。
陶瓷滤芯。
中空纤维过滤。
含氯消毒剂。
烧水设备。
除此之外,还得准备接水工具。
软管。
转接头。
手压泵。
漏斗。
大盆。
水瓢。
甚至拖把桶都算。
灾难以后最麻烦的,从来不是没有一个高级东西。
而是少了一个最普通的小零件。
程叙把清单保存。
下午三点半,他提前跟主管调了半小时班。
主管没意见。
他下班以后没有去超市。
而是先去了城西建材市场。
这种地方比商场乱。
停车位挤。
路边堆着PVC管、瓷砖和成卷的电线。
卖水箱和塑料桶的店在最里面。
程叙转了两圈。
最后挑了一家仓库比较大的。
门口摆着蓝色塑料桶。
五十升、一百升、两百升都有。
老板正在吹风扇。
“装什么?”
“饮用水。”
老板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得食品级。你别买门口这个,这是化工桶。”
程叙看了他一眼。
“有新的?”
“有,里面。”
仓库里更热。
塑料味很重。
老板给他看了几个白色桶。
一百升的,桶身厚,带旋盖。
“这个装水行。新的。”
“多少钱?”
“一百零五。”
“两个呢?”
“两百。”
程叙看了桶底标识。
食品接触用。
材质HDPE。
生产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他又闻了一下里面。
只有很淡的塑料味。
“两个。”
老板问:“还要别的吗?”
“二十升的方桶。”
“有。”
“要四个。”
“水龙头呢?”
“桶上没有。”
“能装吗?”
“能打孔装。”
老板来了精神。
“你这是准备露营?”
“老房子停水频繁。”
“那你最好再带一根食品级软管。”
程叙点头。
这正是他要的。
最后算下来:
一百升水桶两个。
二十升方桶四个。
食品级软管十米。
塑料水龙头两个。
转接头四套。
手压泵一个。
一共四百九十六块。
老板抹了零头。
收四百九。
东西塞进面包车后面,刚好占满大半个空间。
程叙没有立刻回家。
他又去了附近一家净水器配件店。
这次花得更多。
PP棉滤芯二十根。
活性炭滤芯十根。
陶瓷滤芯四支。
两个通用滤瓶。
滤芯扳手。
硅胶密封圈。
一卷生料带。
还有一台不插电的重力净水器。
一共一千三百八十六。
程叙付钱的时候,还是肉疼了一下。
上一世活到第三年以后,一千多块已经没什么意义。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这一千多块可以买一个月生活费。
可以买一部还不错的手机。
也能还一部分房贷。
他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419,124.63。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大头还没动。
太阳能。
蓄电池。
保温材料。
药品。
燃料。
粮食。
种子。
工具。
母亲那边还要处理。
程叙锁了手机。
钱不能乱花。
更不能因为知道灾难会来,就把每一样东西都买到极限。
他上一世见过这种人。
最开始囤了几十箱方便面。
没囤水。
还有人买了几千节电池。
却没有一台真正需要这么多电池的设备。
囤货本身会让人产生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买得越多,好像越安全。
但真正能活下去的,不是东西最多的人。
是知道自己为什么买这些东西的人。
程叙回到青桐苑,已经快六点。
楼道里有饭菜味。
二楼在炒辣椒。
三楼炖鱼。
四楼不知道谁家孩子在哭。
他先搬两个一百升桶。
桶是空的,不沉。
但体积大。
抱着上楼的时候看不见脚下。
走到三楼,张奶奶正好开门倒垃圾。
“买这么大的桶干什么?”
“公司清仓。”
程叙张口就来。
“拿回来装杂物。”
张奶奶摸了一下桶。
“新的啊。”
“嗯。”
“装米也挺好。”
程叙笑了一下。
“是。”
他发现以后最好少在白天搬东西。
老小区住久了,大家彼此都认识。
今天四袋米。
明天两个大桶。
后天要是再搬几十箱东西,别人不注意都难。
大件最好晚上搬。
零碎的分批拿。
到家以后,他没有马上把桶灌满。
新桶要洗。
程叙先用清水冲了两遍。
又用温水加一点小苏打擦洗桶壁。
最后再冲净。
一百升水就是一百公斤。
两个桶如果一起灌满,就是两百公斤。
不能全堆在阳台一个角落。
程叙看了看地面。
最后决定一个放厨房外的小储藏间。
一个放卫生间干区。
分散重量。
四个二十升方桶则放储藏间下层。
今晚先接一桶。
剩下慢慢来。
水龙头打开。
细白的水流沿着软管进入桶底。
声音很轻。
程叙蹲旁边看了一会儿。
一百升并不算少。
正常水压下也要接一阵。
他趁这个时间去处理早上买回来的米。
四袋米不能直接扔在地上。
临江空气湿。
尤其到了梅雨季,袋装粮食很容易吸潮。
他从阳台翻出两个以前装衣服的塑料收纳箱。
洗干净。
晒干。
底下垫一层旧木板。
两袋米放进去。
另外两袋暂时放厨房地柜。
其中一袋今晚开。
库存表更新。
大米:40公斤。
饮用及储备用水:当前0升,储水容量280升。
净水滤芯:PP棉20,活性炭10,陶瓷4。
程叙想了想。
又加上一行:
今日支出:2164元。
这数字看得更直观。
不到一天。
已经两千多。
门锁响的时候,他正在称米。
许川有他家钥匙。
钥匙是很多年前给的。
后来一直没收回来。
门打开。
许川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旅行包。
黑色短袖肩膀上有一层灰。
大概刚从货场回来。
人比程叙记忆里年轻很多。
没有那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的冻伤。
也没有后来那种怎么睡都消不掉的疲惫。
许川换鞋的时候看见地上的大桶。
“你改行了?”
程叙把电子秤关掉。
“没有。”
“准备卖水?”
“也没有。”
许川走进厨房,看见桌上的四袋米。
沉默了一下。
“那你准备开粮店?”
程叙把米袋拆开。
“吃饭。”
许川没再问。
这是他们之间一直以来的习惯。
一个人不想说的时候,另一个很少追着问。
程叙晚上做了三个菜。
青椒炒肉。
西红柿炒鸡蛋。
清炒白菜。
还有一锅米饭。
没有特别丰盛。
但米多煮了一点。
许川跑长途的时候吃饭不规律,回来通常胃口很好。
程叙把那块冰箱里的酱牛肉也切了。
装了一盘。
许川洗完手出来,看了一眼。
“今天什么日子?”
“没日子。”
“那你做这么多?”
“冰箱要清。”
许川拉开椅子坐下。
“你是不是中彩票了?”
程叙给他盛饭。
“没有。”
“被公司开了?”
“也没有。”
许川低头吃了一口饭。
过了一会儿,说:“那就是有事。”
程叙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天还很亮。
六点四十七。
四月的太阳本来应该已经开始柔下来。
今天却还是白晃晃的。
客厅空调显示室温二十九度。
厨房刚做完饭,更热。
许川额头出了点汗。
他伸手把风扇调高一档。
“今年真热。”
程叙夹了一筷子白菜。
“北边呢?”
“也热。”
“你这趟去的哪儿?”
“北县,再往上走了七十公里。”
“地里怎么样?”
许川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庄稼了?”
“随便问。”
许川想了想。
“旱。”
一个字。
程叙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
“严重吗?”
“不知道算不算严重。路过几个村子,沟里都没水。货站的人说今年小麦抽穗不好。”
程叙低头吃饭。
对上了。
上一世也是这样。
只是当时这些消息混在每天的信息里,没有人在意。
某个县干旱。
某个地方提前高温。
某座水库水位偏低。
某些菜贵了五毛。
单独看,都不是灾难。
所有人都觉得事情离自己还远。
许川看着他。
“到底怎么了?”
程叙放下筷子。
他没有打算今晚就把重生的事全部说出来。
不是不信。
是不知道怎么说。
告诉一个正常人:
三年以后城市会停电。
冬天会冷死人。
洪水会淹掉大片城区。
粮食会越来越少。
秩序会一点点改变。
最重要的是——
我已经死过一次。
说出来不像警告。
像疯了。
程叙问:“你手里现在有多少钱?”
许川眉头皱了一下。
“干什么?”
“存款。”
“你要借钱?”
“不借。”
“二十几。”
“二十几万?”
“嗯。”
程叙点头。
“别买车。”
许川看他。
他去年确实说过,想把现在那辆旧SUV换掉。
程叙继续说:
“最近也别做投资。现金留着。”
“为什么?”
“今年天气不太对。”
许川没说话。
程叙知道这个解释很差。
他索性不解释太多。
“听我一次。”
桌上安静了几秒。
风扇在旁边转。
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楼下卖水果的小货车用喇叭循环播放:
“西瓜十块钱三个——”
许川低头扒了一口饭。
“行。”
程叙一愣。
“你不问?”
“问了你也不说。”
“……”
“什么时候能说?”
程叙看着他。
“过一阵。”
许川点了点头。
“那就过一阵。”
他说完,夹了一块牛肉。
“这个还挺好吃。”
程叙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最后只说:
“冰箱里最后一点。”
“明天再买。”
“嗯。”
吃完饭以后,许川主动洗碗。
程叙去看储水桶。
已经接了大半。
他摸了摸桶壁。
凉的。
水还在不断往里面流。
七点四十,第一桶水接满。
整整一百升。
程叙拧紧盖子。
在桶身贴了一张标签。
4月18日。
自来水。
100L。
储存。
他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
许川擦着手从厨房出来。
“这水真是喝的?”
“备用。”
“停水?”
“有备无患。”
许川看了他几秒。
没说什么。
只是蹲下来,把刚才拆下来的软管盘好。
盘得很整齐。
程叙看着他的手。
上辈子也是这样。
不管情况多乱,许川用过的绳子、管子、电线,总会重新卷好。
因为下一次要用的时候,没人有时间解一个死结。
程叙收回视线。
“明天有空吗?”
“下午。”
“陪我去趟批发市场。”
“买什么?”
程叙看了眼墙上的库存表。
上面现在只有几样东西。
米。
水桶。
滤芯。
远远不够。
他说:
“先买点盐。”
许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买多少?”
程叙想了想。
“二十斤。”
许川终于笑了一声。
“程叙。”
“嗯?”
“你真准备开店?”
程叙也笑了。
“不开。”
他把储藏间的门关上。
屋子里空调还在吹。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显示:
明日最高温度,36℃。
后天,37℃。
程叙看了一眼。
关掉屏幕。
家里现在有四十公斤米。
一百升水。
一堆还没安装的滤芯。
还有一个今晚睡在客房、暂时什么都不知道的许川。
比昨天多了一点。
不算多。
但总算不是零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先算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