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潼关

沙丘如月,孤烟冷寂;雪落斑驳,天地苍灰。

风声呜咽扫过枯黄的胡杨旱柳,混着沙砾,刮的人脸生疼。

苏旭靠坐在石堆旁,拾掇了些干枯的枝丫,一点火光映在他漠然的脸上,冷硬的面庞仿佛凝上了一层薄霜。烈酒入喉,辛辣的味道穿喉入胃,灼烫的热意四散开来,驱走了周身的寒气。苏旭晃了晃酒囊,没剩多少了了。

快到了,苏旭已经能看到青色的狼烟直插入云。

临近潼关,左戎峥已久候多时了,看见苏旭单枪匹马立在潼关下时,那矫健的身姿与自己故去的长子重合了,若是峰儿还活着,他如今也不必孤身一人苦苦死守。术士说他是天生孤寡之人,克夫克母克妻克子,到头来自己膝下只剩两个外室所生的庶子和庶女,还未入宗祠。

左戎峥眉间的悬针纹如天眼一般嵌在印堂处,与他共历了这六十余年的峥嵘岁月。黄沙吹皱了他的皮肤,粗粝的手掌仿佛野兽带着倒刺的舌头,能在娇嫩的皮肤上擦下一块皮肉来。他仿佛就是为了阙西这片沙地而生的,左戎峥或许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他其实生在烟雨水乡之中。

苏旭临行时,江朔嘱咐他绕路去津渡,带两斤藕粉。江朔知道这位在阙西名震天下的平西王竟然是津渡人时也很意外,世人只记得平西王夫人谢氏是津渡人。

“我泡不好藕粉。”苏旭看着,左戎峥熟练烧水把藕粉冲泡开,白色的粉末变成了半透明的粘稠状。

“你得先加一点凉水,把它化开,再倒热水。”左戎峥一边说,一边又泡好一碗递给苏旭。

“我都多少年没吃过这东西了。”清甜回甘的味道在嘴里漫开,一身戎装的魁梧壮汉用调羹搅着藕粉的样子竟然没有半分违和,还生出几分儒雅。

平西王的铁汉柔情大抵只有在回忆起过往那寥寥数年的日子时才会透出来。

“哈哈哈哈,你们年轻人当真是大胆。”左戎峥听苏旭说完来意之后,搁下白瓷碗,看向苏旭,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他老了,后继无人,他已经不敢赌了,他原打算的就是活一日就不会让蛮荒之人踏入潼关一步。江山代有人才出,他不信他死后就无人可以守得住这阙西。

“先前锦衣卫送来的密报,您已经看过了,未曾亲眼看见信中所说,您或许不信,但是靖国公府上的离司晨,还有江湖上留名已久的葛玉全都直言此物十分凶险。”

“你见过圣手?”左戎峥骤然道。

“我离军前见过他几次。”

“他如今身在何方?”

苏旭摇头,看见左戎峥眼里亮起光忽然就暗下去了,“他走时说,过年会回,他的义兄今在我军中。”

“你…你回平阳之时,把我庶子带去,若是他不愿意,能否说动圣手来我潼关一趟,老夫必有重谢。你若说能答应老夫,你此前所说之事我便允了,也不要你来担责,我是平西王,阙西之事合该我来。”

“云亭兄是怎么了?”

左戎峥怅然一叹,“从战马上摔下来,从此便站不起来了了。”

世人皆道平西王不喜子女,冷漠至极,断亲绝爱,可苏旭知道,不是不喜欢,是不敢亲近了。平西王一生,挚友亲人妻子尽数去世。左云亭来阙西时已经十六岁了,平西王见此子是可造之材本想培养,没过三年,这个孩子就断了腿。

左戎峥对此愧疚不已,“云亭的腿,因我而断。”

苏旭没有再问,从平头百姓,到封王拜帅,或许位极人臣的代价对左戎峥而言就是此生注定孤寡。

苏旭陪着左戎峥巡视阙西几处要塞,打了几场不大不小的仗,也算是熟悉羌戎的作战方式。

“侯爷觉得如何?”左云缨靠在自己的长枪上,把玩着手里的长刀。

“你就这样对你兄长?”苏旭不禁觉得好笑。

“你要不来硬的,他固执的像头牛。和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左云缨不甚在意的道,接着挺直腰,拔起长枪要走,“我要去趟榮山郡,侯爷要一块儿去不?”

“来了这么久,还未曾见过云亭。”

“他……”左云缨思索了一下,“你不如再等等,七日后,是家母的祭日,他会回来的。”

临到门口,左云缨突然笑道:“瘸着个腿还到处跑,也是苦了他的小厮。”

苏旭抬眼看去,只看见左云缨高高束的头发,发尾扫在门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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