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现实1

雷光只持续了十多分钟,而后磅礴大雨便席卷了整个雨都,再有狂风的加持,睡梦中的室友总算是忍受不了那嘈杂的雨声,一个翻身下床打算去挽救晾衣杆上所剩无几的衣服和内裤。

他下楼梯的同时往对床一看——

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蓦地坐了起来,只是一动不动盯着面前的墙壁。

……!

室友呼吸一滞,只觉得双腿霎时失去了知觉。

“啊——啊啊——”

咚的一声伴随着哀长的惨叫响彻整栋寝室楼!

许衿醒来是在十一点,他一般都有很严格的生物钟,但显然今天是个意外。

跳过整整五级通关A级故事所带来的消耗是巨大的,昨夜他回魂以后只撑了不到一分钟就又陷入了昏沉。

谁知今天寝室居然是少有的齐聚一堂。

许衿坐在床上,两个室友坐在椅子上,六目相对,整个寝室中弥漫着一种名为尴尬的气氛。

“咳咳,”即将作为交换生出国的老谢抢先开口,他酝酿了一番,“是这样,有一个坏消息,老许,我上次不是跟你说咱寝后面就剩俩人了吗?”

许衿左眼皮一跳,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以后呢,很可能只有你一个人独守空闺了。”

另一个室友也欲言又止,最终憋出来一长难句:“昨晚咱寝室闹鬼了你知道吗!我半夜起来看见你床上有他妈一个散着头发的女鬼,往那儿还那么瘆人一坐,我当时直接脑子一蒙就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说罢,两个室友交换了个眼神,老谢当即把什么东西从桌下抬了起来。

许衿定睛一看,顿时语塞。

那赫然是一只打着厚厚石膏,如泡发的馒头般肿大的脚。

室友惊魂未定地看了眼许衿,像是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许衿很少会扎着头发睡,以前可能不太明显,但这两天他的头发好像莫名比原来长了很多,不扎头发便能到胸口的位置,因此……更加雌雄莫辨。

比如许衿此刻,栗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由于刚睡醒的凌乱,有几缕发丝还隐隐延伸进白皙的胸口,再配上他那一贯温润姣好甚至流露着茫然和疲惫神色的面容,说实话,看着这张脸,室友实在很难说出什么埋怨的话。

但是……昨晚那女鬼怎么看都像是他本人啊!

许衿很显然也不能理解这两个人的脑回路,他怀着对智力低下室友的关怀,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尽量迂回道:“你们的唯物主义观,是学给狗了吗?”

两个室友:“嘤。”

“是我眼瞎,老许,我对不住你!”只见拖着大馒头的室友双手合十,朝着桌上的许衿行了个大礼,“你放心,我不会怪你,只是可惜我妈非说不放心我在学校养病,今天就得卷铺盖走人……这下你一个人得多寂寞啊!”

很难想象这位室友的骨折是许衿间接导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欠了许衿八百万。

-

这是许衿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享受劫后余生的休憩时光。

和被系统发配到特殊故事里不同,他的故事书上始终没有浮现出后一页的内容,也没有那三天的死线,和谢雨说得一模一样。

意味着只能等待故事集下一次的召唤,这感觉实在令人很不爽。

最后他还是秉着人道主义的关怀将半夜“一眼万年”把自己作骨折的室友送到了校门口,依依惜别中室友还在不停说不怪许衿。

这两天仅剩的室友老谢也因为各类手续和对接忙碌了起来,偌大的六人寝一下子就变得空空荡荡,只有许衿这样的大心脏才乐得清闲。

但他无法将上一个故事中的种种怪异抛之脑后。

因此他很快就计划好了这段未知期限的喘息中的安排,并在第一时间联系了雨都四中短信里给出的活动负责人。

他还特意给江双双发去一条信息——毕竟这才是整个故事最离奇的地方。

可惜几天过去了,一贯秒回的班长也没能给他回复。

许衿收起手机,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情况好歹也在他能预料的范围内。

前两天天气预报都显示降雨,今天早晨却忽然放晴,不过温度还是有些低,行人纷纷将脖子缩进衣领里,走在路上甚至都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水分。

许衿此时身上一身黑,深色的薄款大衣衬得他身形更加修长,包裹在长裤里的双腿笔直,整个人比平时更加苍白,如同黑夜里摇摇欲坠的一点光亮。

这身行头随便穿在一个男明星身上都能穿出股张扬的味道来,但许衿有些长了的头发颓然地垂在肩头,前额的刘海快落到浓密的睫毛上,整张脸看起来更是没什么生气,就连嘴角一贯的弧度也消失了。

每年都有这么一天,许衿会卸下自己温柔得体的外表,打车到一个市内偏僻且以收费高而著名的疗养院里安静度过一天。

辅导员去年就了解了这个情况,因此这次的假就请得极其顺利。

从出租车上下来,许衿娴熟地拐进路边仅有的一家花店,捧了一束白百合出来,不多不少,刚好十三朵。

纯洁的花和许衿今天的穿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没有人会注意。

这家疗养院里住着各式各样的病人,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亲人出手阔绰,愿意将这些以常规医疗手段无法治愈的病人送进来,让他们在余生享受最好的照料。

在前台登记后,许衿拒绝了其他人的陪同,独自走进安静的疗养院,轻车熟路地推开一间病房。

椅子被轻轻拉开,即使在针落可闻的病房中也并没有产生多大的摩擦声,可见来人的动作有多小心,生怕吵醒病床上那消瘦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间病房通体雪白,几乎和许衿曾经梦里的病房重叠在一起,而这也恰好勾起了他一丝不那么美好的回忆。

就在这时——

一股木质香调忽地蔓延开,争先恐后地钻进许衿的鼻腔,方才的不适当即如潮水般退去,五脏六腑都在这一瞬间被细细抚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许衿下意识抬头寻找香味的源头,目光触及床头柜上的一瓶香薰,心下了然。

“妈。”

许衿把娇嫩欲滴的白百合搁到香薰旁边,沉稳的木质香和清新的花香交错,床上的人刚好可以闻到。

“我来看你了。”

他坐下,俯身去摸床上那人的脸。

两人完全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许衿继承了他母亲外貌的所有基因,尤其是那双柔情似水、琥珀流光的眼睛;不过那双目紧闭的美人却没有一丝一毫要睁眼的意思,只能看到一对乌黑的鸦羽静静垂在眼睑,像一尊对世间无尽垂怜的雕塑。

许衿此刻也垂着眸子,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皮肤下血管跳动的奇异触感安慰着他:她只是睡了,还没有离开。

“最近心情很好吗?气色要好了很多。”

这话不是许衿胡诌的,病床上的人脸颊白里透红,呼吸绵长又均匀,连头发都长回来不少,看起来跟一个普通人差不多,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这只是一个令人不禁想要赖床的清晨,下一秒她就会揉着眼睛醒来,欣喜地抱着儿子亲一口。

“说起来前几年的时候我其实很怕来看你,”知道自己的母亲不会应答,许衿也就只顾着自己说了,“那时候你太瘦了,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看着你的每一刻对我来说都像是凌迟,生怕每一次见你都离离别更近一步。”

“可是我更怕‘这一次’会变成最后一次。”

因此前几年许衿守在病床前的时光很漫长,直到他的大学生活逐渐步入正轨,这一习惯才被渐渐改掉。

许衿没了声,他换气的同时一抬头。

每个病人的床头都挂了一张小名片,上面记录着床号和姓名。

许铃瞥到上面“宋小汐”三字,又想起了一些往事。

……

那是他坠楼后的不久,父母总觉得他变得不如同龄人那般开朗,便不顾许衿的推脱,执意要带他出门散心。

许衿家里说富裕也没什么问题,毕竟父母一个做科研,一个是作家,虽算不上家财万贯,但积蓄完全够许衿一辈子无忧。

因此他们相当慷慨地表示要带儿子去约旦自驾游玩。

平心而论,约旦并不是一个足够好的旅游国家,但许衿向来不会扫父母的兴,于是没过两天,该打点的事都事先处理好,他们一家很快就落地约旦。

当地艳阳当空,酒店楼下的海浪闪烁着璀璨的银光,裹挟着一丝咸涩气息的海风吹起薄薄的一层窗帘。

然而明天和意外总是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

约旦时翌日,救护车呜哩呜哩的响声从山脚绵延至半山,陌生的、熟悉的语言糅杂在一起,混合了凌乱的脚步声,彻底打破这个山谷清晨的宁静。

当地立马传开,一家华裔旅客在临近以色列的边境山谷上出了车祸,父亲被甩下山崖至今下落不明,母亲撞在护栏不远处的一棵树上,血溅当场;仅有十几岁的孩子还有生命体征,也差不多疯了。

脑海里一片空白。

许衿不太记得那几天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度过的了,一切都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梦。

他没心情再回酒店,几乎在医院夜以继日地坐着,护士们再三劝他都无济于事。

很快,或许说他根本没做好准备,当地警方很遗憾地告诉他,他们出动了全部警力也没能找到许衿父亲的遗体,但根据疑似第一死亡现场来看,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还活着。

不幸中的万幸是,经过了抢救的宋小汐在几天后有了相对平稳的呼吸。

但她的整个后半生可能都只能以植物人状态度过,而且是连睁眼都不一定能做到的那种,基本等于活死人。

年仅16岁的许衿便带着母亲的病体转院回国,并在不久后继承高额保险和全部遗产。

他先是买了一块墓地,同时拒绝了其他法律援助。

后来带宋小汐寻医未果,他只能将母亲安置在全雨都最知名的一家疗养院。

直到他顺利考上大学,宋小汐也没能亲自和许衿一起分享这份喜悦。

宋小汐入院的那一天,护士在她的床上挂上了这张名片,却没曾想,三年过去了,疗养院里的病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它仍是雷打不动挂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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