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城的秋格外寒凉,豆大的雨珠子落下来,砸得人脸颊生疼。
长桥巷子里的青石生了泥苔,生机的墨绿蜿蜒,一脚踩下去总能叫人摔个仰倒。
“葸夏,又来卖水萝卜呀。”背着青藤的王丛热情地打招呼,走近时还给她怀里硬塞了一块糖。
“谢谢丛哥,”葸夏抹了把脸上的水,洗得发白的衬衣贴着腰,那股子潮气闷得她又冷又难受,但她顾不上,反手从背篓里摸出两根白萝卜递给王丛。
“丛哥,我妈种的,这次的汁水足,拌了好吃。”说完紧了紧肩头的皮带子,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
王丛清瘦的脸有些黑,他盯着葸夏的背影,眼睛亮亮的,忍了忍,终于大声喊道,“葸夏,下午四点半,你在巷子口等我,我骑车带你回去。”
葸夏脚步一顿,没应声,瘦弱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拐角。
“……小夏,小夏?”
朦胧中,有人在轻轻拍自己,声音愈来愈近,葸夏猛地惊醒。
“魇住了吧,瞧你满头的汗,快擦擦,别着凉了。”说话的是芳姨,手里拿了一条干毛巾。
葸夏掀开被子起身,“没事芳姨,我去洗个澡。”
她赤着脚,随手取了件干净的睡衣,就进了浴室。
很快,浴室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葸夏仰着头,任水流过肩头、胸口,那股子憋闷窒息的感觉才勉强淡了些。
许久不曾梦见过以前的事情了,她呢喃着“王丛”这个名字,竟也生出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七年前,王丛死了。
七年前,她妈死了。
七年前……
霍擎带她离开那个逼仄脏污的山坳坳。
*
还有三天就开学了,葸夏约了朋友去书店。
洗完澡换了身衣裳,已经快十二点了,见芳姨在打电话,她拿了个面包晃了下,示意自己出门了,就往外走。
芳姨想要唤住人的时候,她已经到门口了,“小夏,先生今晚回来……”
“砰!”门关上了。
“这孩子,也不知道听没听见。”芳姨一手还拿着电话,那头是道男声,“……没事,晚些时候我再给她打电话。”
“也行,今晚我多做几道你们爱吃的,这孩子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胃口也不太好,瞧着都瘦了一圈了……”
“嗯,再加道油炸小黄鱼。”
*
沣市的夏季格外炎热,空气中蒸腾的热气附着在皮肤上,潮热又湿黏。
约好的是两点,葸夏一出地铁口,兜头被热温扑了满身,她眉头一蹙,寻了荫道往书店的方向走。
“夏夏~”从辅道另一边突然跳出个女孩,在她后背拍了下。
“陶醒,”葸夏被吓了一跳也不恼,“不是说在书店二楼碰面么?”
“那不是想请我们夏夏喝果茶嘛,瞧,新品!”陶醒热裤配短靴,一头红毛格外扎眼。她拎着手里的果茶递给葸夏,眨巴眨巴眼,“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在书店门口碰到陈芳深了。”
葸夏捏着果茶,脚步顿住,“他又犯病了?”
“昂,脑壳的包消了,不长记性又来找揍了。”陶醒噘着嘴,“我跟你同班两年,这家伙死缠烂打两年,你要不从了先,等到高考完再踹了。”
陶醒这妮子看热闹不嫌事大,葸夏翻了个白眼。
说来也是孽缘。
高一下学期第一天,陶醒在学校门口撞了人,不是别人,正是高二年级的陈芳深,彼时陶醒白裙长发,乖顺的模样十分惹人恋爱。
陈芳深开始狂追。
从制造偶遇到送表白信送早餐,再到围追堵截示爱,陶醒烦不胜烦,叫了小姐妹将人堵在巷口。
小姐妹人狠话不多,连踹带扇,揍得陈芳深脸肿成猪头,趴在地上嗷嗷叫。
动手的正是葸夏。
“以后要再缠着陶醒,给你腿打断!”狠话撂过去,葸夏带着陶醒就走了。
孰料半个月后,出院的陈芳深再次堵住陶醒,“那天揍我的叫什么名字?我要追她!”
陶醒:“……”
起初陶醒还以为此子心机深沉,想要报复。但后来她悟了,陈芳深这厮就是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傻缺。
一找到机会就献殷勤,葸夏顿顿揍,也没将人揍清醒,最后连葸夏都认命了,任其跟个苍蝇似的隔三差五嗡嗡一会儿。
两年很快过去,就在葸夏即将升入高三,陶醒以为小姐妹就要解脱了的时候,陈芳深在高考完找到葸夏,兴奋道,“我发挥失常了,准备复读一年,和你一个班!”
葸夏/陶醒:“……”
得知狗皮膏药在书店守着,原本打算买几本辅导资料的葸夏脚步一转,陶醒跟上去,“咱去哪儿?”
“带你海底捞。”
“你姐妹我,准了!”陶醒一撩头发,“吃完正好去染个头,黑的。”
葸夏侧头瞟了眼陶醒的红毛,“你哥最近要回来了?”要不然敢无视校规的人怎么突然要染回来了。
“准确来说,是今晚,”陶醒噘着嘴,“一大早就打电话说让我接驾,我才不去呢,而且他有伴呢,我去了干嘛!”
“有伴?”葸夏嗅到了瓜的味道,“你哥给你找外国嫂子了?”
“谁知道呢,”陶醒没好气道,“反正今晚我要和你待到十二点!我宁可在大街上流浪也不早回去被他絮叨。”
“也行,我待会儿给芳姨发个消息。”葸夏不放心陶醒,这妮子以前黏他哥黏得紧,这两年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和他哥吵架。
在大街上流浪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
“夏夏真好~”陶醒挽紧葸夏的胳膊,“今晚我要吃爆辣!”
“哦,”葸夏无所谓,反正自己只能吃不辣的。
*
外头闷热,二人就近选了一家。
一进门,空调冷气卸了一身潮热,陶醒吁了口气,“这天气也忒热了,我的妆都要花了,”她拍拍脸蛋,指着靠窗的位置,“我们坐那儿吧。”
葸夏随她心意,二人落座。
陶醒吸了口果茶,打开手机先点了两杯加冰的冷饮,手指歘欻欻在界面点了七八下,“你看看再想吃点什么?”
“加份土豆片和茼蒿,其他的待会儿再加。”冷饮正好端过来,葸夏帮陶醒打开,“喝慢点,你胃受不了。”
“好嘞,谢谢我贴心的夏夏~”陶醒长相甜美,撒娇的时候葸夏都吃她这一套。
临近开学,二人一边吃一边聊着。
吃到快结束,陶醒手机震动了下,她打开看了眼,没回。
“你哥?”葸夏看她又撅起嘴。
“昂,”陶醒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先前不让我送他,现在回来了又非让我接,凭什么呀,本小姐又不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佣人,哼!”
“还是你好,霍大哥这出国都好几年了,月月按时给你零花钱,也不打电话教训你,日子多滋润……”陶醒自顾自说着,没注意葸夏拿着筷子的手一顿,刚刚夹起来的鹌鹑蛋掉进辣锅里,溅出来几滴红油。
葸夏微垂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陶醒仍在说,“……话说,霍大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现在交通这么发达,他回来一趟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也快三年了吧,他怎么……”
“陶醒。”葸夏忽然开口打断她。
“怎么了夏夏?”陶醒这才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劲,担心地伸手。
却在这时,手机又开始震动起了,陶醒下意识接起来,是他哥陶琛的电话。
“哥。”陶醒不太情愿地张口。
“……我和夏夏在吃火锅。”
“……这不是还早么……别,你不用来接我,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夏夏在呢,你担心什么……我俩打个车就回去了,你刚回来先歇歇……哦,我知道……就在惠安街,你别管了,我们打车回去。”
“好了好了,我挂了!”
陶醒挂了电话,一脸紧张,“夏夏,你吃饱了没,我们快走快走,先去染头发,等会儿再不回去我哥就要杀过来了!”
葸夏神色已然恢复原状,“我吃饱了,走吧。”她先一步过去买了单,陶醒已经掏出手机在搜最近的发廊在哪里。
“出门右转走个不到一百米就有一家理发店,”也不知道陶琛在电话里说了什么,陶醒火急火燎就往理发店的方向跑。
就在出门的那一刻,葸夏的手机屏幕亮了下,但她没发现。
许是陶醒运气不错,又或是美发师技艺一般,店里没客人,陶醒一进去就能开始。葸夏心里有事,坐在旁边等,兜里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陶醒是个自来熟,很快就和美发师聊上了,二人你来我往的,不多时她便有些口干舌燥。
她唤了声葸夏,没得到回应,还以为吹风机太响,对方没听清。
于是又提高声音喊道,“夏夏!”
葸夏回过神,“嗯?你叫我?”她眼神有些茫然,陶醒忘了嘴干的事情,“夏夏你是不是困啦?”
“还好。”葸夏摇头。
陶醒却扭过头问,“头发还有多久能好呀?”
“十分钟吧,”美发师调高风速。
葸夏知道陶醒担心自己,开口,“没事儿,我不困,你刚才喊我是怎么了,没听太清。”
“我有点渴,刚才吃太辣啦,想让你帮我在隔壁买瓶水,谢谢夏夏~”陶醒一脸撒娇的表情,葸夏点头,“稍等,我去买。”
旁边是个便利店,许是店主有事暂时出去了,里边灯没关,门却是锁上了。葸夏摸不准这人什么时候回来,四下看了一眼,对面还有一家,索性往对面走过去。
街边的路灯坏了一盏,超市门口靠边停了一辆车,男人靠着车门,点了一支烟,昏暗的光色下,看不清人脸。
葸夏经过时,那人开了口,“葸夏。”
脚步顿住,葸夏感觉耳中忽然嗡鸣了下,这个声音……
霍擎。
开文啦!咱夏夏是个动手不动口的好女子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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