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时,程京蔚已经在家。
男人穿着一身家居服坐在西厨中岛台,洗过头发,发梢蓬松垂在额前,挡去些许白日里的冷肃。
他面前是电脑与文件资料,左手握咖啡杯,闻声抬眼:“回来了。”
“嗯,二叔。”
江稚尔应声,在玄关处换鞋,雨珠顺着发尾滴落在地板,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她连忙蹲下去擦。
还没拿出纸巾,楚姨就拿着抹布过来了:“尔尔,你放着,我来。”
“外头那么大雨怎么没打伞?”程京蔚问。
“嘉遥哥车里没伞。”江稚尔说,“没事,就几步路。”
小姑娘难得去玩,淋些雨就淋些雨,对孩子而言淋雨都是乐趣,程京蔚没多说。
“好玩吗?”
江稚尔眉眼泛起笑意:“嗯。”
紧接着,便见她从怀里小心翼翼拿出那件西服,既怕抱得太松会淋到雨,又怕抱得太紧留下褶痕。
“二叔。”她将衣服递去,“这是上回你借我挡雨的西服,我托嘉遥哥去护理过,你看看还能穿吗?”
程京蔚没说能穿还是不能穿,他都没细看,漫不经心接过,随手就将西服搭在椅背。
他漫不经心:“差点忘了这衣服。”
大抵少女的心动总是伴随敏感的酸涩情绪。
江稚尔知道程京蔚这般的男人根本无所谓一件手工高定西服,可这一刻目光还是不受控紧紧追随那件被搁在椅背的西服。
年龄带来的差距体现在方方面面。
她想尽办法去尽可能护理、小心翼翼保护的西服,在男人眼中,不过是衣橱中平平无奇再普通不过的衣服。
就好像她那颗赤诚的真心,对于年长十一岁的男人而言,也实在幼稚荒诞得不值一提。
程京蔚拍拍她脑袋:“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嗯。”
早到卧室门口时,程京蔚又叫住她:“尔尔。”
“什么?”
程京蔚想起方才收到的一封邮件邀请函:“后天有空吗?”
后天是周末:“有。”
男人喝一口咖啡,问:“带你去玩?”
-
邀请函由南锡市商会发出,邀请当地不少商贾富家,程臻集团作为数一数二的企业自然受邀。
往年程怀先也非次次参加,而这是程京蔚正式归国第一年,是个恰当的机会去疏通各方关系。
今年宴会设在邮轮,出海主题。
自产自销,午餐是届时捕捞上来的海洋盛宴。
从前江桂来虽然并不经常带江稚尔出席宴会,可多少也见识过一些,却不想这次的邮轮豪华得完全超出她想象。
湛蓝的港湾海面之上游船如织,为首的是一座雪白巍峨的巨型邮轮,地上六层地下两层。
今日天气不错,海风和煦温柔,海面波光粼粼。
登上甲板,从奢华的舱室到功能齐全的娱乐区和休息区一应俱全,宴会厅内金碧辉煌,身着制服的侍从端着香槟酒托穿梭于人群,舞台上一支交响乐团正在演出。
程京蔚一登上邮轮便被众人团团簇拥。
大家躬着身,又是敬酒又是恭维,而男人站在其中,身形挺拔,八风不动,礼貌得体中自带不容忽视的气场。
明明最年轻,地位高下却一眼分明。
程嘉遥也在,此刻正看厨师现切蓝鳍金枪鱼。
厨师切下两块大腹刺身。大腹部位肉质鲜滑软嫩,油脂丰富,入口即化,是这三百公斤金枪鱼中最值得品尝的部位。
程嘉遥夹起一块入口,见江稚尔拧着脖子正在人群中找二叔。
他将碟子放她面前:“别找了,咱二叔一出现就跟羊入虎口差不多,铁定脱不开身。”
“……”
江稚尔觉得他语文成绩一定不怎么样。
邮轮上种种与她而言都很新奇,她来到甲板,看那些新捕捞上来的鱼虾,都是从未见过的。
她就一个个地瞧,船员见小姑娘好奇模样,笑着主动介绍,有蟹有螺有各式各样色彩斑斓的鱼。
她蹲在捕捞网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尔尔,你今日也来了。”
她回头,见到伯父。
不仅如此,江桂来身侧还站个约莫三四十的中年男人。
察觉她视线,江桂来介绍道:“尔尔,这位是施总。”
中年男人看着她点头轻笑,操一口别扭的普通话,带浓浓的粤语腔调:“你好,尔尔。”
江稚尔却是倏地一愣。
施总,香港人。
她想起葬礼结束那夜,听见伯父伯母议论声中提及的“施总”,就是他。
江稚尔仰头,定定瞧着眼前男人。
他个子并不高,眼睛很小,但身材保养不错,有健身痕迹,健康的小麦肤色。
这就是那晚伯父伯母说的——“虽结过婚,但好在没孩子,若是他对稚尔真有兴趣,倒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江稚尔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什么话都没说,冷冷别开眼。
气氛凝滞尴尬下来。
那位施总性格倒温和,笑着走上前:“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别在甲板上待着,这海面看久了会晕。”
江桂来笑道:“我们南锡不常见海,自然没有施总常出海做生意的懂这些窍门。”
“走吧,去里面,马上就到餐点了。”施总说。
江稚尔的确有些犯晕,也想进去找程京蔚,便跟二人进入金碧辉煌的舱室。
源源不断的刚捕捞上来的海鲜被送至厨房,十几位厨师正忙碌备餐。
施总拿起一瓶红酒,拔去软木塞,倒了一杯酒递给江稚尔。
“尔尔,尝尝,马德拉酒,也被称作‘不死之酒’。”
江稚尔拒绝:“我不会喝酒。”
施总看向江桂来笑道:“看来江总家教严格,把尔尔教得很乖巧。”
“乖巧”一词让江稚尔蹙眉。
她不喜欢被冠以这样的形容词,就像她当初厌恶伯母为了她“好嫁”而学习钢琴。
只是这一刻又想起程京蔚所说的——你的人生可以是游乐场,而非循规蹈矩的田字格。
他现在在哪儿呢?江稚尔心想。
施总并未放下高脚杯,继续道:“只是既然来了邮轮,自然该尝尝马德拉酒,女孩儿得多见识多经历,往后才能成长为有魅力的女人,就像这口感馥郁的红酒。尔尔知道为什么它被称为不死之酒吗?”
江稚尔心不在焉:“为什么?”
“这酒起源于马德拉群岛,是为海上长途航行专门制作,将葡萄酒装入橡木桶并放在高温环境中,品质好的马德拉酒可以陈放数百年,口感也很独特,果香充沛。”
施总又将杯子往前递了递,“试试,酸甜口的。”
江桂来也道:“尔尔,今日难得,喝一口也无妨。”
她还未开口,身侧忽然伸来一只修长的手,骨骼分明,冷白皮,青筋突出,径直从施总手中接过高脚杯。
程京蔚嗓音磁沉:“施总,何必为难孩子。”
施总定居香港,虽生意常往来南锡,却还并未听闻程京蔚抚养江稚尔的事。
闻言愣住,不知程京蔚的性格怎会插手管这类小事。
“程总言重,我不过是跟尔尔介绍马德拉酒的起源罢了。”
“施总见多识广,只是恐怕忘了这酒酒精度数高。”
程京蔚揽过江稚尔肩膀,将小姑娘带至自己身旁,“我家小孩从未喝过酒,又是在海上,若喝了施总的酒不适,恐怕该有人诟病您别有用心。”
男人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意,可这笑意未达眼底,强硬而不置可否。
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这施总平日作风他也有所听闻,哪能不知他想做什么。
施总面色一僵。
我家小孩?这江稚尔怎么会是程家的小孩?
若他早知这点,绝不会劝她喝酒。
他略带不满地看向江桂来。
江桂来忙打圆场,笑着恭维道:“这些日子多谢程总费心照顾尔尔,只是您日理万机,恐怕尔尔也会让您烦心不少,还是让她回来住吧。”
“江总夫妇二人平日也忙,又有独子,我既已答应江老太太,自当尽力让她泉下安心。”
说罢,程京蔚便带江稚尔离开。
“程嘉遥呢?”他问。
江稚尔说不知道。
他刚才被朋友叫去了。
程京蔚微微蹙眉,就不该放心让程嘉遥领着江稚尔:“那你就跟在我身边,这儿人杂,难免有些没礼数的。”
江稚尔点头,轻轻抿了抿唇。
……
很快就到午餐餐点,餐厅内位置都已安排好。
程京蔚坐上座,而江稚尔则在他身旁。
全鱼宴。
厨师们分中西厨两拨,西厨就站在餐桌前,一对一服务,现切刺身、香煎炭烤一类,中厨则由侍从从后厨呈上。
许多吃食都是江稚尔从未见过的,甚至连怎么吃都不知道。
比如此刻眼前的炭烤海星。
她拿勺子轻轻敲了敲硬邦邦的壳,不知该从何下嘴。
程京蔚正同人说话,余光瞥见,便戴上手套,拿过江稚尔盘中那份,用小金匙一点点细致挖出黄肉,满满一小屉,放到江稚尔面前。
他动作自然极了,那双修长骨感的手剥肉时依旧格外好看。
“试试。”他低声,“可能会吃不惯。”
江稚尔忍着在喧嚣中剧烈跳动的心:“谢谢二叔。”
心动麻痹神经,她舀起一勺入口,却忽然被那涌入鼻腔的腥味刺得皱紧眉。
程京蔚轻笑:“刚才就和你说了,你也许会吃不惯。”
江稚尔忙喝一大口饮料囫囵吞下。
程京蔚将自己那份茶碗蒸递去:“润润喉。”
因这小变故,江稚尔再碰上稀奇吃食都格外谨慎,好在绝大多数都能吃惯,味道鲜甜馥郁,很好吃。
这种场合少不了敬酒点烟,江稚尔吃撑,又被室内不断弥漫的烟味刺得有些头疼。
她同程京蔚说了声,独自去甲板上吹风。
……
江稚尔没想到会在甲板上再次遇见那回西餐厅外碰上的漂亮姐姐,听程嘉遥提过名字,叫范檬。
范檬靠在游艇护栏边,黑藻般的卷发被海风吹拂,回头时见到她,抬手打招呼:“哈喽尔尔。”
江稚尔知道自己此刻心底再次泛起的酸楚是什么。
但她也只是停顿两秒,而后乖乖扬起笑:“姐姐好。”
她明白的,她不该肖想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不合伦理不合礼数,大概还会惹程京蔚生厌。
“姐姐,我二叔在里面。”她主动道。
范檬歪头:“唔,干嘛跟我报备你二叔在哪里?”
江稚尔一愣。
范檬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小姑娘误会了些什么,笑:“我不是你二叔的女朋友。”
江稚尔张了张嘴,有些茫然地“啊”一声,忙道歉道,“对不起姐姐,因为你们看起来特别登对,你特别漂亮。”
这话哄得范檬笑得弯下腰来。
她也坦诚,耸肩道:“我倒是追求过你二叔,可惜他没有你这样的好眼光。”
江稚尔心脏突突跳动两下。
她忽然抬起眼,看向范檬,轻声问:“姐姐,那二叔他现在有女朋友吗?”
“没有。”范檬答得干脆,“何止女朋友,我都怀疑Flexi压根对女人不感兴趣。”
“……”
“不过他倒挺护着你,不像从前那般没人情味儿。”
江稚尔一愣:“什么?”
“之前有些不长眼的,浑说些不中听的。”
范檬没有明说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江稚尔再清楚不过。
那些话因为忌惮不会传到程京蔚耳中,却有人敢当面挖苦她。
“上回我无意在他面前提起,他便让人查清楚是谁,直接搅黄了那些人的生意,一点情面都不肯留。”
范檬笑道,“都说做人留一线,我还是头回见他这样。”
江稚尔愣了愣,从未听他说起过这些。
范檬耸了耸肩,又道,“不过他此番回国恐怕也没好日子过了,集团里那些老不死的斗不过他,就只能往他身边塞人了。”
-
重回舱室时,江稚尔的位置已经被一个陌生女人占据。
她脚步停顿。
女人穿着一袭丝绸包臀白裙,肩披雪白貂皮,握着高脚杯笑盈盈挨在程京蔚身边。
“程总,没想到您今日赏光大驾,这杯酒我敬您。”
周遭视线都落在二人身上。
有人调侃说,向来只有别人敬秦小姐酒,还是头一回见秦小姐主动敬酒,程总真是艳福不浅。
程京蔚没动。
那位秦小姐神色自若,主动倾身去拿他的酒杯,靠近时手不动声色地虚扶住他手臂借力,一触即松,将度拿捏到极致。
秦小姐是商会主席独女。
程京蔚没有当众拂面子,接过酒杯轻抿一口。
秦小姐还欲攀谈,程京蔚侧头看向站在舱室门口的江稚尔:“尔尔,过来。”
江稚尔几乎是机械性在众目睽睽下走回到他身旁。
程京蔚:“方才没吃多少,再吃些。”
这话看似是说与江稚尔听,实则是说给秦小姐。
她面色稍变,连忙起身,将位置让回给江稚尔。
江稚尔没想到范檬所说的往程京蔚身边塞人来得这样快。
小姑娘大脑一片空白。
她喜欢上她本不该喜欢的人,他所接触的人、所接触的事,都在她意料之外,仿佛前路被斩断,只剩悬崖峭壁。
程京蔚同秦小姐寒暄两句,微不可察地下了送客令,礼数依旧周到,情绪难辨,强势都隐在字里行间。
江稚尔并不能参透这些滴水不漏的官话,只看见待秦小姐走后,程京蔚拿起毛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擦拭,慢条斯理。
她看着他动作,心旌微动。
程京蔚是这天地间不食红尘的看客,似乎也不会爱上旁人。
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成年人爱情的准则,更不知道什么叫步步为营、循序渐进。
她只是想考究证明些什么,用最蹩脚的方式试图探寻男人的心意。
如果偷学架子鼓、和程嘉遥雨夜跑山地是她过去做过最大胆的事,那此刻,她伸手覆住程京蔚的手背大抵是更加大胆的事。
程京蔚侧头:“怎么了?”
江稚尔心如鼓震,她将酸涩的爱意酿成勇气。
她垂下眼,轻声说:“刚才甲板上吹了太久的风,手有些凉。”
程京蔚什么都没说,缓缓抽出手。
于是江稚尔一颗心脏疾速下坠。
可下一秒又被稳稳兜住了。
他换了一只手,在桌下再次轻轻握住了她——左手方才刚用毛巾擦拭过,有些冰,右手却很是暖和。
江稚尔眼睫飞快颤动。
看着男人宽厚的大掌将自己整个包裹,拇指安抚般摩挲她掌心,那截冰冷的金属表带紧贴她过分鼓噪的脉搏。
餐桌上的喧嚣并未停歇。
在这最明争暗斗、笑里藏刀的地方。
程京蔚在桌下无人知晓处,握住了她的手。
为了调整上榜字数,下一章退后一点点哦,除夕早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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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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