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瑚与小睿告别,戴上口罩和渔夫帽,来到路边,任由秋日傍晚凛冽的风掳走身上残存的室内余温。
他暂时还不想回去,便想着随便转转,走进了刚刚在落地窗里看到的滨湖公园。
明亮路灯取代渐逝的日光,覆在微微荡漾的水面上。虽远不及白昼时那般波光涟漪但也足够。
排排大树在惨淡光线下显得幽深静默,将树下的人声也完全吞没。有坐在长椅上携手相伴的长者,有依偎在一起说着悄悄话的情侣,有小朋友在家长的纵容下奔跑打闹,也有隐在一处放声痛哭的校服女孩和她攥着书包带不知所措的同伴。
只有他是一个人。
他来到湖边,倚在木杆上,默默注视着湖面上最后一点自然光的熄灭,为它默哀。
日光还未完全逝去时,手机默认铃声响起了,他拿起一看,是张姐。
“喂,小瑚,怎么样啊,呈裕那边怎么说?”背景声很嘈杂,有各种小孩子争吵玩闹的声音,大概是张姐去接小孩幼儿园放学了。”
他顿了一下,仅犹豫了不到一秒,就选择了隐瞒。
“他们说会考虑用我。”
“真的呀?那太好了!什么时候签合同?演的哪个角色?几番啊?”
手机那头传来张姐欣喜若狂的声音,听得林瑚也跟着笑了,欺骗了自己几秒事情真的只有这么简单。
“还没敲定下来,可能还需要交流段时间吧。”
“这样啊,好好好,能参与这部剧......”
张姐还在絮絮叨叨着,林瑚趴在栏杆上,渐渐听不进去了。
“......那小瑚,好好休息。记得过几天还有剧本围读,到时候我把具体安排再发你一次。”
“好的张姐,再见。”
他等对面挂断了电话,才放下手机,视线再度回到黯然失色的水面。
不知为什么,面对这样明晃晃的侮辱,他竟反倒有些安心。毕竟不管怎么说,四年前他那样狠心分手确实是他做的不对,所以余希崇想这样羞辱他也正常。
等做完这七天的饭,他赎完罪,余希崇也消气了,他们就两清了。
到时候,他就放下早就该放下的了。
他的思绪被与余希崇的回忆占满,因而从未想过《锋铎》这样一个大班底制作的剧组,多少艺人挤破头想参与,纯粹的仇恨又怎足以驱使余希崇越过哥哥和公司,随意允诺给没有名气没有背景的自己一个角色。
林瑚歪着脑袋趴在搭着栏杆的手臂上,看着水一点一点染上墨色。
他缓缓闭上眼,视野彻底被黑暗吞噬。
那场向湖水倾诉的泪水没有任何作用。
夜晚辗转反侧之后,他又梦见了余希崇,梦见他们曾一起住过的家。
在那套房子的最后一刻是午后,是他提出分手的时候。强烈的日光射进阳台而无比刺眼,余希崇哭得整张脸都是泪,坐在沙发上哽咽着问自己是不是从来早就不喜欢他了。
他到现在都记得余希崇那惊天动地的啜泣声,唱歌那样好听的嗓子却哭得那么难受。
可当时的自己只是拉着行李箱背过去,在对方一句句的乞求中始终沉默着,最后决绝地离开了。而那段令人心碎的问句他到现在都没有勇气回想。
余希崇和余希崇的声音消失了,虚幻的梦境如烟雾消散。
林瑚睁开眼,看见黑漆漆的天花板,唯有一点从窗帘透过来的月色。
感到面部有些不适,他下意识抬起双手想揉眼,就摸到眼尾淌下的两条蜿蜒湿迹。
——
虽然睡得不好,第二天林瑚还是起了个大早准备做饭。
介于温清霖是演员需要保持身材,林瑚去楼下买了菜,做了一道蒜蓉菜心,一道西红柿炒鸡蛋和一道清焖鸡肉,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饭盒里。
他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有些疲惫的脸。
他是那种清冷惊艳的长相,标准的三庭五眼,眉间略显锐气,一双桃花眼看人却并不深情,曲线流畅的鼻梁和精致小巧的鼻头又中和了那份英气,上唇偏薄而唇角平直,微抿时看起来委屈又倔强。
可以说没有这张脸,他就没法获得现在的工作。几乎每一个工作时见过的人都会夸他好看,有客套的问他是长得像爸爸还是像妈妈。
他就会微笑着胡诌上半张脸像爸爸,下半张脸像妈妈。
其实爸爸妈妈长什么样,林瑚早就不记得了。
父母离世得太早,没留住什么照片,为数不多的记忆也在漫长岁月中被消磨而变得朦胧不清。后来因叔叔赌债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姥姥姥爷又接连去世,刚成年的时候便孑然一身,只剩下账户里的天价债额。
在高中毕业后的那个夏天他走投无路,凭脸被心扬娱乐的老板看上后签了几年的卖身契进入娱乐圈。没有任何基础的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练习、上课,一边去跑龙套学习演戏,一边参与公司的培训组建男团。
又在二十岁男团出道的前夕,认识了空降的余希崇。
他慢慢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柜头的直板夹上。
这么多年来他不止一次地想,是不是没有这张脸,他就不会进入娱乐圈;如果没有这张脸,就不会认识余希崇;如果没有这张脸,现在就在某个角落里干着稳定的工作,看着账号上的债额一点点变小。
他的人生仿佛是一条稳定下滑的曲线,回头看人生中的每一次重大抉择,看似掌握权在自己手上,实则无路可走。
唯有与余希崇分手那件事是他的自主选择。
即便放在现在,他依旧不知道除了分手,还能怎么面对那道难解的命题。或许他做出的便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只是自己这颗心不正确,现在才会格外难捱。
他的世界阴雨绵绵,像被一次又一次搅烂的泥土,最终变成了一片毫无生机的潮湿地,于是偶然窥见阳光已足够幸运,再留恋就显得过分贪婪。
纠结了几分钟,林瑚还是伸手抓起了直板夹插上电源。
我是艺人,出门本来就要注意形象。他自我说服道,对着镜子开始夹头发。
——
依旧是小睿笑容满面地接待了林瑚,又将他夸得天花乱坠。
林瑚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礼貌说“谢谢”,重复着跟昨天一样的流程,跟着他坐电梯,来到余希崇办公室那扇黑漆漆的大门,看他为自己敲门开门。
门又被关上了,林瑚双手拎着饭盒,面向落地窗僵硬地抬起脚。
还没等他走到尽头,余希崇就率先走出来了。
林瑚立马不动了,看他一手叉着腰一手将手机扶在耳边,似乎在打电话,侧着身踱步到落地窗前。
他今天穿了一身挺阔的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耳饰尽数摘去。一股香气袭来,矜贵强势,和他本人很配。
林瑚没想到他主动出来,在原地怔愣了片刻,微仰着头看他走到自己面前来。
余希崇突然转过头来,他便迅速收回越界的目光。
正午金灿灿的日光烘在余希崇身后,仿佛也增添了几分暖调,让他觉得对方的眼神没有前几次见面那样冷冽了。
余希崇没开口,“嗯”了几声,应该是和电话里的人说的,又稍稍冲里间的办公室抬了抬下巴。
“好的,小余总。”
林瑚毕恭毕敬喊了一句,就见余希崇的眼眸动了动,便拎着饭盒笔直地转身走过去。
没有余希崇的命令,他也不敢贸然行动,就拘束地站在那张堆得乱七八糟的办公桌前。
昨天分明没有的照片赫然出现在桌上,没有对着余希崇的座位,反而反放着面向他。仿佛是刻意摆给来宾看的。
不用仔细看,他一眼就认出是几年前他们男团的合照。
他的目光微微颤动,随后假装坦荡地落在照片的另一端,自己的那张脸上。稚嫩而比现在略圆润一些的脸上难得是柔和的笑容,乱翘的头发没有经过提醒,就这样永远定格了。
而身后身穿同样队服的余希崇高大了一圈,还顶着一头时髦的红色挑染,笑得更加灿烂。林瑚看见他胸前扬起的金属质地骷髅头十字架项链,也同样被定格。
时间太过久远,他已经记不太清是什么时候、哪场舞台了。
“看什么呢。”
冷冰冰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扯回。余希崇不知何时已经打完电话也进来了,从办公桌侧走过,随手又将那张照片转回去,浅色的木制相框背面和抵版面向自己。
林瑚不知道刚刚那句是礼貌的问候还是单纯的冷嘲热讽,也不敢大幅度地移开目光,怕这像是变相承认自己刚刚在偷看照片,便没有接话茬,微微垂着眼,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眼前发出一阵声响,余希崇已经坐下,外套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他边挽袖口边抬了抬下巴:“坐。”
林瑚顺着他的方向转身望去。
办公室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把椅子,和余希崇现在坐着的那把一模一样。
“好的,小余总。”
他向前两步把饭盒在办公桌上稳稳放下,又回头推着椅子过来,也端端正正地坐下。
余希崇还在忙着处理工作,理应出现的温清霖也迟迟不出现。
林瑚便自己拿来饭盒,一边打开盖子一边汇报:“小余总,我今天做的是一道蒜蓉菜心,一道西红柿炒鸡蛋,一道清焖鸡肉,如果您有想吃的可以告诉我。”
那双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的眼眸终于愿意抬起来了,余希崇施舍般给了满桌饭盒一个眼神,看见一半开了一半没有打开,清淡得一点油盐味也闻不到。
“明天多做点荤菜。”
“好的,小余总。”林瑚恭恭敬敬地说,打开餐具盒双手呈上筷子和勺子。
余希崇伸手去拿,却没有直接握住林瑚特意对向他的勺柄和筷子上沿,反而落在掌心。
指尖的指甲修得只超出游离线一点,不轻不重地挠过他的左手掌心,上面还贴着一枚肉色创可贴。
像是充满暗示性的挑逗,又像是无意。
林瑚的双手微微抖了一下,等他不紧不慢地离开。
等从他掌中拿走餐具,余希崇的动作像是又恢复了正常速度,迅速收到一只手中。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见他不经意问道:“手,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手,怎么样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