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马浩宁那句“味道还不赖”的低语,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还没平息,就被现实生活的巨浪拍碎。广告拍摄带来的短暂和谐如同镜花水月,那个失控的吻所引发的震动,远比想象中更剧烈、更深远。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进卫生间,反锁了门。冰冷的自来水扑在脸上,试图浇熄脸颊滚烫的温度和胸腔里那头疯狂撞击的困兽。镜子里的人,眼神慌乱,嘴唇上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带着一点清甜的气息——那是高斯常喝的某款无糖苏打水的味道。他用指腹狠狠抹过嘴唇,皮肤传来摩擦的微痛,却抹不掉心底那点隐秘的、如同偷尝了禁果般的悸动和随之而来的巨大恐慌。

“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吼,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自我厌弃。兄弟?朋友?老板?哪一个身份能解释刚才那个举动?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指骨传来的钝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却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事情,彻底失控了。

接下来的日子,马浩宁将“回避”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再踏足高斯常用的那间剪辑室,宁可抱着笔记本窝在自己卧室飘窗上剪片,效率低得令人发指。团队开会时,他的座位永远和高斯隔着至少两个人,眼神要么钉在屏幕上,要么飘向窗外,就是不落在高斯身上。就连吃饭,他也会端着碗迅速扒拉几口,然后声称“饱了”或者“有急事要处理”,匆匆离席。那句曾挂在嘴边的“老婆”“宝贝”彻底绝迹,甚至连“小斯”都叫得生硬而稀少,仿佛那两个字烫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海皇和小傲面面相觑,连最迟钝的海皇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吃饭时大气不敢出。羊头人推了推眼镜,看着马浩宁又一次借口离开餐桌的背影,再看看旁边安静得几乎没了存在感、慢条斯理挑着碗里米粒的高斯,无声地叹了口气。

高斯成了这场无形风暴中最平静的中心。他依旧准时上班,高效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剪辑、拍摄、对接,有条不紊。只是那份平静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他不再主动接马浩宁那些消失了的“直男把戏”,甚至很少再精准地放出那些带着点小恶趣味的毒舌吐槽。他变得异常安静,像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画,色彩依旧,却失去了生动的气息。只有在偶尔无人注意的角落,他垂下的眼睫会轻轻颤动,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茫然。

“马哥…你和高斯哥吵架了?”海皇终于憋不住,趁着马浩宁在阳台抽烟的空隙,小心翼翼地问。

马浩宁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烦躁的侧脸:“小孩子别瞎打听!工作!懂不懂!”语气生硬得像是裹了一层冰碴子。

打破这诡异僵局的,是一场不期而至的重感冒。

上海连绵的阴雨像是某种预示。马浩宁仗着年轻身体好,淋了场雨还熬夜剪片,第二天醒来就觉得头重脚轻,喉咙像是吞了砂纸。他强撑着去公司,结果在拍摄一个简单的室内场景时,眼前突然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手里的道具相机差点脱手砸在地上。

“马哥!”离他最近的小傲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马浩宁只觉得天旋地转,额头烫得吓人,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酸疼。他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一张口却是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快!送医院!”羊头人当机立断。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马浩宁躺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冰凉的药液顺着导管流进血管。高烧让他意识有些昏沉,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是高斯。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病床边,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清淡却诱人的米香混合着蔬菜的清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是熬得恰到好处的蔬菜粥。

马浩宁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出高斯的身影。他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想别开脸,身体却因为虚弱而动弹不得,只能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你怎么来了?海皇他们呢?”

高斯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垂着眼,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保温桶里热气腾腾的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睫,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舀起一小勺,动作自然地递到马浩宁唇边,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张嘴。”

命令式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马浩宁愣了一下,本能地想拒绝,可那勺温热的、散发着食物香气的粥就停在唇边,诱人的暖意驱散了鼻端冰冷的消毒水味道。高烧带来的虚弱和对食物的渴望压倒了他那点别扭的自尊心。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嘴唇。

温热的粥滑入口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和蔬菜的清甜,瞬间熨帖了火烧火燎的喉咙和空空如也的胃。他几乎是贪婪地吞咽下去。

高斯没说话,只是沉默地一勺接一勺地喂着。他的动作很稳,也很耐心,每次都会轻轻吹凉一点,再送到马浩宁嘴边。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保温桶内壁的轻响,以及马浩宁吞咽的声音。这份沉默的照料,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几勺热粥下肚,身体里似乎有了一点暖意。马浩宁混沌的脑子也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高斯低垂的侧脸,那专注而平静的神情,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那个失控的吻,从未有过那些刻意的疏离。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愧疚、难堪,还有一丝被小心照料的暖流。

“咳…”他又咳了一声,声音嘶哑,“…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极其艰难,带着浓重的鼻音。

高斯喂粥的动作顿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他没有抬头,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舀起一勺粥,递过去,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传入马浩宁耳中:

“不用谢。”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补充道:“照顾生病的老板,是员工的基本义务。就像…保护老板人身安全一样。”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精准地捅开了马浩宁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尘封的角落——那个玩恐怖游戏的夜晚,他吓得死死箍住高斯的腰,嘴里喊着“保护老板是员工义务”,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细腻的腕骨。

记忆与现实瞬间重叠、碰撞。

马浩宁的身体猛地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胀。他看着高斯近在咫尺的脸,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藏着的是不是和他一样的兵荒马乱?那句“义务”,是刻意的提醒,还是无心的巧合?是疏离的讽刺,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靠近?

他想说点什么,解释?道歉?或者干脆继续逃避?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夹杂着更汹涌复杂的情绪,将他淹没。

高斯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平静地喂完了最后几勺粥,然后拧紧保温桶盖子,用纸巾仔细地擦干净马浩宁的嘴角。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动作依旧轻缓。

“好好休息。”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病房,背影挺直,脚步无声,仿佛刚才那场沉默的照料从未发生。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单调声响。马浩宁呆呆地看着那扇被轻轻关上的门,唇齿间还残留着蔬菜粥温润的余香,还有高斯指尖若有似无的、带着点消毒水味道的微凉触感。

那句“是员工的基本义务”,像魔咒一样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闭上眼,滚烫的额头抵着冰凉的枕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却牵动了干裂的嘴唇,带来一阵刺痛。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质问自己,又像是在向那个已经离开的身影寻求一个永远得不到的答案:

“…真的…只是义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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