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牺牲品

“若非要度化他们,我又何至于炼就这肉身?”

“哦?”宴清池挑挑眉,面上都是不信之色。心中却知自己终于问到了想要的了。

伽若尊者干瘪嘶哑的嗓音中带着些蛊惑:“对啊,只要付出小小的一点代价,待我肉身大成,便能立地成佛,这些百姓自然能受我功德护佑,安乐此生。”

“你可没说,那些信众对你虔诚的代价,是被你献祭啊——”尾音拖长,宴清池也不多周旋,直指核心。

他微微蹲身,与盘坐在地的肉团平视,眼中皆是鄙夷:“下层世界给了你什么许诺,能让你如此助纣为虐?”

“呵呵~呵呵呵~~”或许是被宴清池的话给逗笑了,老和尚干瘪的嘴角笑得簌簌落下干燥腐朽的皮屑。

无机质的混沌眼珠与白皙皮肤的青年平视:“他们许愿我护佑他们,那么自然,在我需要他们时,他们也该付出些什么。”

“阿弥陀佛,你我同为佛修,能行之事虽然不至于不求回报,但也不应当存害人之心,你怎会有如此想法。”听了片刻的玄懿如此道。

先不论宴清池认不认同此观点,但此间佛修确实依旧带了些悲天悯人的慈悲,算是修士中较为另类的一批人了。

“我已经付出了我的全部,甚至是我的这具肉身,如何不能求些回报?”此话一落,众人皆寂。

“若是真的如此不求回报,那众多僧人怕是早已成佛,还修什么佛?”肉身菩萨语气里全是嘲讽之意。

宴清池又问道:“你是如何被炼制成肉身菩萨的?”

“炼制?不,我是自愿。”

干枯的尸体发出一声叹息,仿佛叹尽了一生的沉浮。

一个可悲的故事娓娓道来:“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从伽若尊者的讲述中,他们得知他也曾是那千年前的修炼者,那时候劫难还未起,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佛修,在一座小寺庙中安稳度日。

“一日清晨,我的师弟们突然告诉我,寺庙的主持突然圆寂,随着主持的圆寂,寺庙周围方圆万里内,百姓们开始出现了大范围的奇怪死亡现象。他们仿佛被吸干了精血,唯留有一具干涸的皮囊。寺庙内有修为的僧众皆外出普渡,试图度化那些尸体,也由此,主持的祭典只能暂且搁置,他的尸体也只能暂且搁置于寺庙后院,等待此事解决后收殓入葬。”

“这些皮囊在第二日游荡在街头巷尾,他们没有对其他活人造成伤害,可那恐怖的模样,还是造成了人们的恐慌,路上不再有行人,他们纷纷躲在家中,闭门不出。可是···这样是没用的,死亡的人越来越多,街上游荡的空壳行尸也越来越多。有可能今日还活生生的赵大叔,明日就满面灰败地游走在其中。”

宴清池双手环抱胸前,右手抬起,食指轻扣于下唇,思索着古书典籍中,是否有这种事迹的记载。

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有何类似的事。

“会不会是类似阴族等邪修造成的?”蔺丰猜测道。

伽若尊者小幅度的摇着自己僵硬的头颅,骨骼声不断,对此没有给出答案,或许,他自己都不知这场劫难是从何开始的。

做着早课的伽若获知了一个灭顶,堪称噩耗的流言。

“不知从何时开始,恐惧的人们,将主持的圆寂与这件事牵扯上,说是庙内主持为了修炼与续命,成了一个吸人精血的邪物,否则,也不会在他圆寂后,这里便开始了一系列的死亡。”

“所以,你们是怎么解决的?”宴清池听此挑挑眉,对这后续有几分猜测。

置身于痛苦的人们,具有极大的从众心理,这极易被引导形成一种风向,痛苦需要一个宣泄口,伽若尊者所在的寺庙自然首当其冲。

“寺庙中的修行者实力并不强,他们无法抗衡那么多的百姓前来声讨,况且一旦双方对立,便是坐实了寺庙的问题,主持与寺庙的清誉将不保。”

欧阳钰切了一声,不屑道:“这个时候还讲究什么清不清誉的,愚蠢的秃驴。”

他没注意,在旁的玄懿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垂眼默念阿弥陀佛,继续听着。

“各位师兄弟们见此状况,走的走,散的散,都不愿卷入这是非因果之中,可事情还需解决,百姓需要一个所谓的交代。所以,被逼到绝路的庙内留存的人提出了一个建议。由一人出面自愿成为那肉身菩萨,以此告慰亡者,度化金身,以保此方太平。”

寒意漫上身躯,在场之人心中非常明白,无论谁都不会愿意如此随意的成为那个牺牲品。

“所以,你成了那个人?”任箐憬的眼神复杂无比。

“呵呵,是的,我自愿成为那个人。”

“这个消息宣告出去后,民愤被平息,我成为了他们的希望,能够活下去的希望。成就金身,护佑四方,这是当时地处偏远的城镇中最后的救命稻草。因为等一切上报上去,再来人来解决此事,恐怕城镇的人早已死绝了。”

这个希望可太令人绝望了。

“越是苦难,他们便越是虔诚。”宴清池道出根本,没有解决事情的途径,因此只能寄希望于渺茫的神佛,更加虔诚的企求苦难的结束。

“确实如此,他们一个个又成了寺庙最忠实的拥趸,我在他们的注视下被活生生地埋入了地下,同我一同入土的,还有他们口中此次的罪魁祸首,寺庙内主持的尸体。我成为了镇压这‘邪物’的基石。”

“那事情被解决了吗?”宴清池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伽若尊者生硬回答,“我已被埋入土中,除了在黑暗中安静等死外,外界的一切我都无从知晓。”

‘他在撒谎。’宴清池清晰的感知到对方有所隐瞒,他站起身,俯视着伽若紧贴头骨圆滑的颅顶,在它身周绕圈踱步。

‘哒——哒——哒——’

步伐很慢,审视却很强烈。

“那敢问伽若尊者,寺庙主持的尸骨与你一同埋葬,是否现今也同样沉于水底?”没头没尾的悲剧故事,这中间的寺庙主持戏份不多,却是其中的关键。

百姓真的如此轻易便能被忽悠吗?

西漠虽然偏远,但确实千万年来都崇尚佛修,不可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贸然冲突寺庙,再不济,还有千年前的须弥山在呢?就没人尝试求助他们?

肉身菩萨的眼睛在不停地颤抖,干燥的皮屑掉落,它缓慢道:“千年的冲刷,他的血肉早已腐化,尸骨也在这湖中漂流失踪。”

“哦~~~”宴清池频频点头,拉长的音调足以彰显他的质疑。

他伸出一根手指,浅浅地划过伽若尊者干枯的面颊,虽然是灰败干瘪的皮肉,但也能从中看出这僧人在活着时,不算太轻的岁数,属于岁月的痕迹还是被印刻保留了下来,就算是风干的肉干,那肉干上的褶皱也还是清晰可见。

“依照你的叙述,你在被炼制为肉身菩萨时,应该岁数较轻吧,怎的如此苍老。”

蔺丰也观察着肉身菩萨的面相,确实如师兄所言,和故事中的岁数完全不符,一个再不济也是青年人,另一个却是苦修已久不得存进的年迈老僧,这对比还是很明显的。

长久的沉默后,肉身菩萨又说话了,不过声调却更显老迈。“都和你说了,你这就瞒不住,就该将他们全部杀了。”

危机一触即发,但提防着的蔺丰上前一步挡在宴清池深身前,雷焰迸发,似要驱逐一切晦暗,将肉身菩萨口中射出的攻击全然挡住。

似乎没想到伽若尊者居然能逃脱自己的控制,玄懿皱眉,又加大自己原本对其的压制。

其他人也不是吃素的,纷纷施法压制下来,将其又控制住。

从蔺丰身后走出,宴清池叹了口气:“不好意思,你拖延时间也无用。”

这次,肉身菩萨不再开口,在这紧密的控制中闭了嘴。

这次的审问在它拒不开口下只能结束,身为这片区域的主事人,玄懿接下了后续安抚百姓,消解他们脑海被隐晦种下意识的工作。

还有这湖泊的打捞工作,不管它说的是真是假,他们都需要查查湖中究竟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在宴清池的要求下,伽若尊者被关押在他所处的厢房,蔺丰和任箐憬、褚源也要求在旁看守,如此他的厢房内反倒因此显得有些拥挤。

轻啜了一口茶杯中菩提叶所泡的茶水,氤氲在热气中的面目更显清俊,宴清池搁下茶盏,悠然对伽若道:“听声音,你的肉身里有两个人,让我猜猜,一个就是你故事中的人,一个恐怕就是原本该圆寂的寺庙主持吧!”

“不仅如此,成为肉身菩萨的,恐怕是那主持?”蔺丰紧跟着猜测道。

伽若还是未曾开口,似乎完全没有了开口的必要。

宴清池也不在意,他一边分神调息,一边继续道:“你口中的寺庙主持在当年应该确实做了什么手脚,导致那些生灵亡故,被炼化为肉身菩萨的你,在漫长的等死中,从自愿化为了不甘,通过不知何手段,与其融为一体,千年来你苟活了下来,还算幸运地历过了千年前的那场劫难,并且在漫长的摸索中,摄取附近普通人的灵智,让他们给你供奉,让你获得更多的信仰力量。”

干枯的肉团还在簌簌地掉落皮屑,它惊讶于宴清池猜测的准确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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