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二十三点十七分。

苏仟眠被骤然亮起的光刺得眯了眯眼，看清时间后直接按灭了手机。

眼看即将行驶到公寓，苏仟眠对正在开车的助理赵晓辰说：“送我到路口就行，不用往里拐。今晚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

“要不要我扶您进屋？”红灯车停，赵晓辰回头，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没事，能走。”苏仟眠摇了摇头，支起手，扭头看向窗外。

赵晓辰点了下头，问道：“下周一早上需要我来接您吗？您的车还在公司。”

苏仟眠又一次拒绝：“不用，我打车。”

听得出他腔音里的烦闷，赵晓辰没敢再吭声。

苏仟眠一上车就把车窗打开。春夜的晚风凉爽，却吹不散他的满腔愁绪。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饭局上那群人的笑声还在耳边环绕，吵得他心烦意乱。想起躬身朝他们一一赔笑敬酒的场景，苏仟眠只觉满腹的恶心，伸手扯松了领带。

啪嗒，啪嗒。

潮湿泥土的味道涌进鼻腔，把手伸出去，能感受到落在手心的雨滴。

苏仟眠关上了窗。

雨刷器被打开，赵晓辰按苏仟眠的吩咐，在路口停下，顺手打开车里的灯，弯腰翻找：“我记得车里有伞来着……”

“走几步就到了，雨下得也不算大。”苏仟眠随手拿起西装外套，打开车门。回头确认一眼没落下东西，他和还没抬头的赵晓辰道了声别，快步走进雨中。

赵晓辰这才敢抬起头，逃也似的一踩油门溜了。

这一场雨来得迅疾又突然，刚才在车上还是淅淅沥沥的雨点，转眼间竟然瓢泼起来。苏仟眠为晚上的酒局烦了一天，压根没工夫看天气预报，也没注意到手机上推送的阵雨预警。他顶着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快步走在暴雨中，心情愈发烦躁。

诸事不顺。

那群人捏准他的软肋，在晚间的宴席上又一次狮子大开口，索取一大笔利益。这些日子来，他们像是看到羊群的狼，反反复复地后悔，变着法地提要求，而苏仟眠总是会答应。

只要能保护那一片海域。

好在今晚算是个了结，他拿出足够的钱财堵住他们的嘴，以后，他们怕是也没脸再朝他索要。

为了应付这场“鸿门宴”，苏仟眠把好几天的工作都推到一边。他想来想去，周末还是要去公司加班，把耽搁的工作处理完。

至于海边，只能等下周再去了。

下周吧，光是想起那一片蓝色，苏仟眠都会格外心安。他想，下周末，事情就要彻底定下来了。

到时候，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

苏仟眠猛地顿住脚步，站在雨中，瞪大眼睛看向门前。外套从手中掉落，雨水瞬间将他从上到下淋湿，他却浑然不觉。

只见别墅门前的几层矮阶上，赫然蜷缩着一个身影，坐于最高的台阶，依着门框。声控灯自动开启，暖黄的光洒下来，衬得那人的皮肤如瓷般白皙，几乎透明，黑褐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被雨水打得有些湿了，黏在颈间后背。

“于皖？！”

苏仟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湿透的衬衣黏在身上，一阵风吹过，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瞬间清醒。苏仟眠快步走上前去，小心地伸出手，轻轻地把手搭在于皖的肩上。

听见呼唤，于皖睁开眼，无声地回望他。

“你怎么……”

一时间有千言万语想说想问，意识到雨还在下，苏仟眠急忙把所有的问句都咽回去，说道：“先回屋。”

于皖点了点头。

“站得起来吗？”苏仟眠用指纹开了锁，弯腰朝于皖伸出双臂，想扶他起身。

于皖身上的衣服大概是在海边捡的，上身是件修身款的女士T恤，紧巴巴地贴在身上，因为过短而露出一截细瘦的腰，下身的长裤则太过宽松，隐约能看到胯骨，他不得不用手拉着才不至于滑掉。于皖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而后才把手搭在苏仟眠的肩上，妄图借力站起。

可惜鱼尾化作的双腿实在无力，于皖扶着苏仟眠的肩，蹙起眉，面露难色。他的尝试没能换来如愿的站立。苏仟眠见状，不再犹豫，将手穿过他的后背和膝弯，直接将他抱起。

于皖猛地瞪大了眼，红色的眼眸里露出慌乱和无措。

他一手还拉着裤腰，另一手紧紧地扯住苏仟眠的领口。

“抱紧。”苏仟眠暗自庆幸在车上扯松了领带，不然恐怕要窒息。他柔声叮嘱一句，抱着于皖直直进屋，连鞋都没换，踩了一地泥水。

一只手确实不够稳，于皖顺从地用双臂圈住他的脖子，但是身体很僵硬。

苏仟眠直接抱于皖上了二楼，小心地把他放在沙发上后，才抽空用手抹去发梢不住沥下的水。

“先洗澡，别感冒了。”苏仟眠说着，回屋取来干净的睡衣，“穿我的凑合一下，过两天带你去买合身的。”

他把找来的衣服放到卫生间，一转回头，发现于皖竟然扶着沙发慢慢地站了起来。

还好有地毯，不会冻到他的脚。

“小心。”苏仟眠连忙上前扶他，俯身把拖鞋摆好。

于皖张口正要说话，嘴里发出一阵气音。他这才想起自己用声音换了双腿，换来上岸的机会。眸光有一瞬黯淡，于皖扶着苏仟眠的手臂，指了指被他衣服洇湿的沙发坐垫。

“没事，过两天天晴洗了就行。”苏仟眠毫不在意，极轻地碰了下他的小腿，示意他穿拖鞋。一眼不眨地看着于皖穿好，苏仟眠才仰起头，满眼关切地颤声问道：“……疼不疼？”

他嗓音发抖，问的是于皖的双脚。

传说里的美人鱼用歌声换得双腿上岸后，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于皖问过女巫，加上自己亲身体会过，才发现不是。整个转换的过程对他而言如同睡了一觉，十分漫长的一觉，没有一点梦。醒来后他被女巫拿走了声音，顺便被女巫直接送到了苏仟眠的家门口。

不过他暂时还无法适应陆地生活，更无法适应这两条陌生的腿。

于皖朝苏仟眠摇了摇头。苏仟眠神色稍缓，而后起身又一次将他抱起，抱着他去卫生间。

这一次，于皖僵得没那么厉害了。

“稍等我一下。”苏仟眠一手揽着于皖，让他靠住自己防止摔倒，另一手打开淋浴调试水温。

花洒打开，温暖的水流从头顶降落，吓了于皖一跳，他急忙后退。

“别怕。”苏仟眠扭头和他解释，“就像下雨一样，不过是在房间里，而且是温水，很舒服的，试一试，好不好？”

在公司发号施令惯了的苏仟眠，面对眼前刚上岸的人鱼不敢说一句重话。他尽可能地放缓语气，用以商量的口吻，说完话后，安静地看着于皖。

于皖一手拉着他的袖子，一手拉着裤腰，在他鼓励的目光下，小心上前，先伸出一只手，没觉得不适，这才敢走到淋浴下。

“温度怎么样？”苏仟眠继续询问，并亲手给于皖示意，“觉得凉的话往左调，会多一些热水，相反，觉得烫的话就往右调。”

于皖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苏仟眠舒出一口气，一一为于皖介绍：“这个是洗发水，洗头发的。这个是沐浴露，用浴球搓出泡泡，涂在身上再冲掉就好，可以帮你洗得更干净。”

看着于皖那及腰的长发，苏仟眠发了愁：“家里暂时没有护发素和精油一类的东西，我过几天一并给你买了。”

于皖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还是点头。

“那你先洗澡吧。需要我帮忙的话……”苏仟眠犯了难，于皖发不出声音，该怎么和他说？

于皖环顾一周，同样没找到适合发出声音的东西。他试着拍了拍浴室的墙壁，只能发出闷响，被水声轻松掩盖。

“我在门外守着。”苏仟眠道，“朝下按就能把花洒关掉，你有需要，关花洒，我就知道了。”

“对了，这是浴巾，洗完后用这个擦头发和身体。”苏仟眠把一切准备好，转身就打算走。

于皖突然拉住他的手腕。

“怎么了？”

于皖指了指苏仟眠湿透的衣服，眼底露出担忧。

“你先洗，不用担心我。”苏仟眠朝于皖笑了笑，默默地退出去，并为于皖虚掩上门。

他不是感受不到于皖的警惕和胆怯，更明白自己还没和于皖熟到能一起洗澡的程度。

别墅里当然不是只有一个洗澡的地方，但苏仟眠放不下心，按照承诺守在门外，听着内里传来的水流声，思绪飘到两年前。

他是在两年前遇到于皖的。

那个时候苏仟眠毕业刚工作，父亲把公司全权交给他管理，美其名曰磨练。心情烦躁的时候，苏仟眠就会在周末一个人去海边，有时也会坐上游船，往海的更深处驶去，望着一望无际的蓝色，烦闷会散去许多。

很偶然的机会，他在海上遇到了于皖，拥有红色眼睛，纤长睫羽，黑色的长发和银色渐变成蓝色的漂亮尾巴的于皖。

原来海里真的会有人鱼。

苏仟眠不得不承认，自见到于皖的第一眼起，他就动了心。

在那之后，他一有空就会刻意去往那片海域，哪怕十有**见不到于皖。但苏仟眠乐此不疲，去得越来越频繁，并备下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趁于皖把头探出水面时，将礼物送出，表达爱意。

不过于皖都没收。

唯一一次特例，是他送出礼物的时候，口袋里不小心滑掉一颗柠檬糖。

于皖早就不怕他，大胆地游到船边，捡起飘在海面上的糖，用眼神问他，这是什么？

于皖一直都听得懂人类的话，但作为人鱼族的自保手段，苏仟眠无法听见他的声音。苏仟眠和于皖解释，这是他外出吃饭顺手带回来的。

于皖无师自通地撕开包装纸。苏仟眠刚要阻止，奈何晚了一步。

于皖吃下了那颗柠檬糖。

深海里是没有糖果的，第一次吃到这般甜蜜的物品，于皖满足地眯起眼睛，不自觉地露出个笑。

苏仟眠盯着他，愣在原地。

哪怕那颗糖掉在海上，海水顺着包装渗进去，带着点咸腥味。

于皖还是很满意。

“喜欢？”苏仟眠怔怔地问。

于皖点了点头。

“下次还给你带。”苏仟眠道。

自那之后，苏仟眠分外留意各类糖果，变着法地买来送给于皖。他和于皖的感情，在一颗又一颗的糖果中加深。

送过很多次糖后，苏仟眠和于皖已经很熟了。曾经有一次，苏仟眠认真地问他：“我送给你这么多糖，你是不是也该给我点回礼？”

那一日，夕阳垂在遥远的天边，把波光粼粼的海面照成橙黄色。海天交界间，漂亮的人鱼游到苏仟眠的身边，扶住他的肩，仰头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待苏仟眠从巨大的惊喜中回神，罪魁祸首早就重归海底，唯有几串泡泡浮在身旁，昭示他的到来。

苏仟眠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痴痴地想，一辈子就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然而好景不长，深海面临新一轮开发，牵扯到于皖种族所在的海域。苏仟眠得知后，费了很大力气从中周旋，花费不少人力资金，才勉强保下。

上个周末，事情基本告一段落，新的计划书总算重新递交上去，再无回旋的余地。苏仟眠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于皖，后者同样开心地在海里转圈。兴奋过后，于皖游到苏仟眠身旁，模仿人类的口型，说：“报答。”

“要什么报答？”苏仟眠笑笑，“真想回报我的话，不如上岸来陪我？”

彼时的苏仟眠不过随口一提，哪曾想于皖真的听了进去，真的去找了族里的女巫，用声音换来双腿，离开自幼生长的大海，笨拙地来到他的身边。

如今事已定局，后悔也没用。苏仟眠站在门外，默默地想着，一定要待他好。

一定要好好地照顾他，帮助他尽快适应岸上的生活。

就在苏仟眠下定决心之际，浴室里的水声忽然停了。

可以看作是于皖和苏仟眠在一个全新世界的全新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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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