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雪呼啸，窗内亮着暖黄的灯光，林之盾的母亲抿了口热水问道：“说说看吧。”

贺礼：“林妈妈，绕过您直接教林之盾滑雪确实是我的疏忽，在这里跟您道个歉。但是我对林之盾的所有教学内容都是合理且安全的，请您放心。”

“林之盾现在已经从基础的穿脱雪板和静止站立进阶到滑行阶段了，也就是我们今天原本的上课内容。为了保证他的人身安全，我每次教学都用了安全绳把他和我拴在一起，这样在他尝试滑行的过程中不会有速降坠落的风险。”

女人犀利的眼神扫在贺礼身上：“请我放心？请问我怎么放心的下来？”

“小盾他是特殊儿童，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他从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会在意这件事情是否危险，也不会顾及我的阻拦。”

“小孩子不懂，难道贺礼教练你也不懂这件事情吗？”林母生气地拍桌子，“我看你根本就不了解自闭症儿童是什么样的吧？”

“你这种为了博眼球利用他们的人我见多了，没出事的时候只会营销自己多么有爱心，出事了开始推卸责任说自闭症就是这样的。”

贺礼没想到林母的反应如此之大，她还在思考整理措辞时，一旁的裴诚默默将手机递了过去。

裴诚：“林之盾妈妈，这个是小礼老师当时教学的一段视频，我闲来无事就给录下来了，您看看。”

林母哼了一声，眼睛瞥向手机里的视频——

那是林之盾第一次缠着贺礼要她教学的时候，也是贺礼在雪场偶遇裴诚的那一次。

原来这家伙早就发现自己在教小孩了吗？那他那天在木屋还用调查问卷的事来试探自己。

贺礼飞了一记眼刀过去。

裴诚有些不好意思，凑到她身旁小声说：“当时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贸然打扰你教学我怕会影响你。”

贺礼不说话。

“下班请你去吃好吃的赔罪？”

“我要吃城北的那家烧烤。”

林母端着手机看了很久，一遍遍地播放着那段视频。

视频里的林之盾穿着雪板略显笨重地走在雪地上，他表情认真严肃，但脸上的婴儿肥还未褪去所以显得像个皱巴巴的奶团子。

贺礼和他说的每句话他都有回应地点点头，偶尔有不懂的地方还会拉着贺礼的衣角示意她再说一遍。

林之盾第一次从山丘顶滑落，稳稳站在平地的时候给了贺礼一个大熊抱。他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专属于孩童天真烂漫的笑容回荡在空旷的场地上，林之盾被冻得通红的双颊像两个红彤彤的苹果。

林母放下手机瘫坐在椅子上，一时有些失神。

作为母亲，她甚至都没见过林之盾什么时候笑过。他好像总是一个人坐在雪地里，无法与旁人对视、交流，更没办法正常上滑雪课。

偌大的休息室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视频里林之盾开心的笑声一遍遍地播放着。

贺礼抬起头，发现林之盾正眨着大大的眼睛望向她。

贺礼：“林妈妈，决定教林之盾并非是我一时冲动的决定，在这之前我也做了很多准备。”

“我明白自闭症儿童通常都很难和人沟通，他们会回避别人的身体语言，对他人的呼唤也没办法做出回应。所以我用安全绳将他放置在我可以第一时间触碰到的地方，即使我们之间沟通出现问题我也能第一时间确保他的人身安全。”

贺礼发现林之盾还在看着自己，俯过身去摸了摸他的头：“其实一开始我也没信心能够教好他，我查阅了很多资料上面都说自闭症儿童对于雪场不停变换的路线没有应变能力，所以我选择在山丘上插满很多不同的标志物。”

林母刚才也发现了，林之盾滑行的雪道上插满了指示牌，牌子上有各种各样的卡通人物，都是林之盾喜欢看的动画片角色。

“我发现他对于这些指示牌的应变能力明显强于人的指令，所以就将这一办法延续使用了下去。”

“林之盾妈妈，” 头顶的灯光落在贺礼精致的面庞上，将她整个人衬得温暖又柔和，“我并非是为了博眼球赚取流量才接触的小盾。我想教他是我觉得不能因为他们和我们不一样就剥夺他们接触新鲜事物的权利。”

“林之盾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甚至聪明过很多学习了很久的滑手。我不认为自闭症是他完成滑雪梦想的阻碍，我有信心能将他教好。”

贺礼明亮的眼睛里淬着星火，仅仅是与之对视便能让人燃起希望。林母伫立在原地，垂眸，温柔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裴诚将这段视频发送给林母：“自闭症患儿不是任何人的累赘，他们是从星星上来的孩子，现在这些星星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教练。”

林之盾一边牵着妈妈，一边牵着贺礼，笑着说要去滑雪。

*

过了林母这一关后，贺礼也不再提心吊胆担心会遭到患儿家长的反对。每天一下课就趁着夜色跑到小山丘上教孩子们滑雪，小孩子学习能力比成人强，很快就有不少孩子能自如地从山丘顶滑下来不摔跤。

当然，除了贺礼和孩子们外，这个秘密基地偶尔也有访客光临。

起初是贺礼发现山丘的树林旁隐隐约约有人影攒动，她担心是坏人所以还特意拉着裴诚去探路。

走过去才发现原来树林里躲着的人都是患儿家长，他们不想打扰孩子训练也担心贺礼发现后会有负担不愿意继续教学所以选择躲在树林里默默守护。

大多数家长都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却还是因为严寒而冻得瑟瑟发抖。

裴诚见状特意去木屋老板那儿买了很多热水和热可可分给患儿家长。

他长得好看，说话也很讨人喜欢，家长们都爱和他聊天，甚至还打趣他和贺礼的关系。

裴诚手里揣着相机，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是大学同学，家长们你们调侃我可以，可别在贺礼面前这么说，我怕她会介意。”

这一日，贺礼也如往常一样，下了班收拾好东西准备往小山丘赶，却在半道上被人叫住了。

“贺礼！”

叫住她的人贺礼认识，是俱乐部的单板教练，也是之前趴在门帘后面看她笑话的八卦舌头之一。

“贺礼，你还没下班吗？”

面儿上虽然是在问贺礼的下班时间，实际上她的眼睛直勾勾地往贺礼身后望，好像后面藏了什么人。

贺礼看着她幸灾乐祸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刘经理就从她身后走了出来：“贺礼，俱乐部怀疑你涉嫌私下接课，违规接触敏感人群却没有上报，跟我去趟办公室吧。”

五点半，月色悄无声息地将一层银霜染在雪场上。

距离约定好的上课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贺礼依旧没有出现。

林之盾站在裴诚的身边：“贺姐姐今天不来了吗？”

裴诚望着贺礼通常出现的方向忍不住蹙眉：“她不来一定会提前说的，贺礼很守时，一般不会迟到才对。”

裴诚还在大学俱乐部的时候，几乎只有贺礼一个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地保持着晨练的习惯，就算是生病也很少请假。

他手机聊天框里是半个小时前发出去的问话：「贺礼，你在哪里？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贺礼没有回复。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树林里有不少家长也开始感到异常，纷纷露出脑袋向贺礼常出现的地方眺望。

林之盾拉着裴诚的衣角：“裴哥哥，我想去找贺姐姐。”

裴诚关了手机，神情严肃地说道：“你待在这里，我去看看。”

而此刻，刘经理正坐在办公桌前，他表情讽刺地将一张空白调查问卷和一份名单甩到贺礼面前。

贺礼的身边没有椅子，她只好站在刘经理对面，低头阅读抛来的文件。

那张空白调查问卷就是裴诚给她看的，关于雪场教练私下接活的检举。而另外一张名单上，几乎罗列了所有那日在门帘外凑热闹的人的名字。

同室操戈，相煎何太急。

贺礼原本以为他们只是嫉妒自己被邀请参加《趣味滑雪大会》，至于教自闭症患儿的活原本就是烫手山芋，自然没有人跟贺礼争。但是没想到，他们在看到贺礼说服了患儿家属，连这项事业似乎都蒸蒸日上的时候，那点卑鄙的嫉妒心彻底爆发。

他们允许自己的平庸，却看不得同行步步走向成功。

刘经理叹了口气：“贺礼啊，你是我们常胜俱乐部的一块金字招牌，我是真的想长久地和你合作共赢。你看之前你三番两次拒绝节目组和经纪人的好意，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选择不干预，已经是给你足够多的尊重了吧？”

“现在你居然还要得寸进尺，违反规定私下接活，你这让我怎么和俱乐部内的悠悠众□□代，怎么服众？”

刘经理的眼神里满是精明算计，他刻意提到的节目组又代表了什么意思呢？

“刘经理，教自闭症小孩也算是违反规定吗？”贺礼将调查问卷递回去，留下了那份名单，“他们之前就来咨询过我们俱乐部，据我所知，您只是以没有合适的教练回绝了他们，并没有说教他们是违规的事情。”

刘经理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破，气急败坏喊道：“还敢顶嘴！”

“那看来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先暂停工作回家休息吧，正好借这个机会把患儿那边的教学停了处理好，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上班等我和领导层商讨后再做决定。”

“你应该明白，我们不喜欢会给俱乐部带来麻烦的人。”

门被风雪重重地关上，贺礼拿着那份名单独自走在雪场上。

于这个结果，她并没有很失落，停职走人是她答应林之盾时就想到了的结局。她只是担心那些好不容易能站在雪场的孩子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雪愈下愈大，周围的松树都近乎埋没在暴雪里。

贺礼在雪中艰难地行走着，忽然脚步踉跄，失去平衡，眼看就要一头栽倒在雪地里——一只强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眼前一道黑影压上来，贺礼抬头一看，发现裴诚气喘吁吁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鬓角挂着汗珠。

“贺礼，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