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旧厂房

周六,阴天。

林予安出门的时候,天边压着一层厚厚的云,灰白色的,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随时都可能滴水。他把伞放进书包侧袋,拉好拉链,想了想,又拿了出来。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他站在宿舍楼下犹豫了两秒,还是把伞塞回包里。沈知行那天淋透浑身,回去缝了两针的模样,他到现在都清清楚楚。

可那句简单的“你带伞了吗”,在喉头反复打转,终究没能说出口。对林予安而言,直白的关心太重,他实在无从开口。

他自有一套笨拙的法子:等两人抵达目的地,如果下雨,再默默将伞递到对方手里。什么话都不说。这种方式最简单。

城东的创意园区在老钢厂的基础上改建的。铁门锈迹斑斑,门上方的水泥横梁上刻着“1965”四个数字,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凹痕。林予安到的时候,沈知行已经蹲在门口拍照了。

黑色的薄外套,立着的领口遮住了他半截下巴。相机挂在脖子上,他蹲在地上,镜头对准铁门底部一丛从水泥缝里钻出来的野草。

快门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弹了一下。

“你来了。”沈知行没回头,从领口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声音。

“等我一下,这个光马上就没了。”

林予安站在旁边,安静地等。

灰蒙蒙的光洒落如薄灰,让红砖老厂房沉得发暗,二楼垂落的爬山虎随风轻晃。

沈知行拍了大概五六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他转过头看林予安:“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才。”

“骗人。”沈知行笑了一下,“你鞋上都是灰。”

林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鞋,“不小心弄上的。”鞋面上确实落了一层灰。他没想到沈知行会注意到这个。

“走吧,”沈知行没再追问,“先逛一圈,你帮我看看哪些地方值得拍。”

园区不大,水泥路两旁立着红砖厂房,部分改作工作室与咖啡馆,钢架玻璃糅合老墙,新旧反差鲜明。林予安边走边解说,语调平稳准确,一如上次逛纺织厂,像在读建筑评估报告。

沈知行跟在旁边,相机举起来又放下,如此反复。

“我发现了,你讲东西的时候,”沈知行忽然说,“语速会变慢。”

林予安懵了一瞬,疑惑的侧过头看他。

“你平时说话快,但一讲到建筑,每个字中间都会顿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面翻译一遍,怕说错了。”沈知行模仿他的语气,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八——十——年——代——苏——式——建——筑。”

林予安盯着他故作严肃的脸,自己嘴角像装了弹簧。

“你笑什么!”沈知行说。

“没有。”

“你就是笑了,就是笑了!我看到了。”

“没有,风吹的。”

沈知行望着林予安愣了两秒,笑意不受控地浮上脸颊。像揣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秘密。

他们走到园区最里面,那里有一栋还未被改造的旧厂房,大门被铁链锁着,但侧面的窗户碎了一块,足够一个人钻进去。

“要不要进去看看?”沈知行眼睛亮了。

“里面可能不安全。”林予安说。

“有你在,怕什么。”

林予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别的。他先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块玻璃,咔嚓一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悠悠回荡。他转过身,伸出手。

沈知行看着那只手,懵了半秒。

林予安的手伸得很直,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姿势已经道明了一切——“我接着你,下来。”

沈知行握住他的手,掌心贴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林予安的手指收拢,扣住他的手腕,稳而有力。沈知行借力跳下来,落地的时候站得不太稳,撞在林予安胸口。

两个人贴在一起。

近到林予安能感觉到沈知行的呼吸打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味道。

“谢….谢了。”沈知行急忙松开手,退了一步,耳朵染上一片红晕。

林予安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注意脚下。”

“好。”沈知行小声回答。

厂房里面比外面暗得多。屋顶的瓦片破了好几处,光线从破洞里漏下来,在黑暗里切出一道道倾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沈知行安静了。

他把相机举到眼前,透过取景器看这个世界。林予安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他。

厂房寂然,顶洞漏风呜咽,远处卡车低鸣,耳畔只剩呼吸,间歇掺着相机快门轻响。

咔嚓。咔嚓。咔嚓。

每一声都很轻,叹息之瞬,像计时器,在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

沈知行拍完一组,低头翻看相册,眉头微微皱着。然后他抬起头,朝厂房深处指了指:“那边!林予安你看那道光。”

林予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厂房深处天窗半敞,斜光落满被锈迹腐蚀的车床。斑驳锈迹覆在光影里,像一层凝固岁月的镀层。

“那台车床是六十年代的。”林予安说,“苏联援建时期的设备,这种型号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沈知行点点头没说话,走过去,蹲下,从低角度拍了一张。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侧面,又拍了一张。他拍得很慢,每按一次快门之前都会停顿很久,像是在等那束光自己走进取景框里。

林予安就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

他发觉沈知行举相机时判若两人,平日张扬跳脱全然消失,只剩沉静专注,隐约藏着几分易碎。手稳,呼吸轻浅,独独沉进只属于他与光影的天地。

“林予安。”沈知行忽然叫他。

“嗯?”

“你说,这些机器停了多少年了?”

“至少三十年。”

“三十年。”沈知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有一种林予安没听过的情绪,“它们在这里停了三十年,没人管,没人看,没人记得它们曾经转得有多快。”

快门声又响了一下。

“但你现在在拍它们。”林予安说。

沈知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相机,转过头看他。光从侧面的天窗照进来,落在沈知行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清澈。

“你说得对。”沈知行笑了笑,“我在拍它们,所以它们还没被完全忘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厂房更深处走去。林予安跟在他后面,脚步放得很轻。

在厂房的尽头,有一面黑板,上面还写着“安全生产”四个字,粉笔字迹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白色影子。黑板下面有一张落满灰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搪瓷杯,白底红字,和纺织厂那个一模一样。

沈知行拍了那个杯子。

拍完之后他没动,就蹲在那里,看着那个杯子。

林予安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林予安问。

“在想,这个杯子以前的主人,现在在哪里。”

林予安看着那个杯子。杯身上的“先进生产者”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红色的一团。杯口缺了一个小口,像一个没合拢的嘴。

“可能退休了,”林予安说,“可能搬走了,可能不在了。”

“不在”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外婆。外婆走的时候,家里的东西都还在——她用过的那把梳子,她喝水的那个杯子,她坐在上面晒太阳的那把藤椅——人没了,东西还在。东西比人活得久。

沈知行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搪瓷杯的边缘,然后收回手,站起来。

“走吧,”他说,“拍够了。”

翻窗户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

很小的雨,细得像针尖,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沈知行站在窗边抬头看天,雨落在他的脸上、睫毛上,他眯了眯眼。

林予安从书包里拿出伞,撑开,递过去。

沈知行低头看着那把伸过来的伞,愣了一下,笑意浮上眼尾。

“你带了伞?”

“嗯。”

“你自己不打?”

“我不怕淋。”

沈知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接伞,而是往林予安身边靠了一步,站到了伞底下。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肩膀挨着肩膀。

“你往前走,我跟着。”沈知行说。

林予安握着伞柄,开始往前走。碎雨淅淅沥沥拍着伞面,把所有嘈杂都隔在外头。他们的脚步声混在雨声里,一前一后,偶尔重叠。

沈知行的右手臂贴着他的左手臂,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体温透过来,温热的。

林予安把伞往他那侧倾了一点。

沈知行没说话。往林予安的方向又靠了一点。

走到园区门口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沈知行停下来,从相机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把相机裹好塞进背包,然后抬起头。

“你今天话比上次多。”沈知行说。

“有吗。”

“有。上次在纺织厂,你一共说了大概两百个字。今天至少三百。”

林予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但是,我喜欢。”沈知行说。雨声很大,但这几个字林予安听得很清楚。

沈知行说完就转身往路边走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一棵大树下面,回过头朝他挥手:“我叫车,你先回去!”

“我送你。”

“不用不用,你都淋湿了。”沈知行指了指他的左肩,那里确实湿了一大片,他一直把伞往右边倾。

林予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湿掉的肩头,没说话。

沈知行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混在雨声里,很轻,很干净。

“林予安,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说。

林予安站在伞下,看着雨幕里的沈知行。他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外套领口也湿了,颜色从黑变成了更深的黑;他的眼睛被雨刷的晶莹,比任何时候都亮。

车来了。沈知行拉开后座的门,正要钻进去,忽然回头:“下周还出来?”

“去哪?”

“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发你。”

车门关上,引擎声混在雨声里,渐渐远了。

林予安站在原地,握着伞,左肩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凉得发僵。伞始终下意识往沈知行方才站的那侧偏,自己浑然不觉。

还是斜着。像在等一个已经不在伞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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