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林予安接到苏晚的消息。“周教授让你下午去一趟办公室。”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指尖冰凉的微微发颤,几秒后,将手机反扣在桌上。窗外的天色沉得像浸了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像一张揉皱的湿抹布,闷得人喘不过气,眼看又是一场雨要砸下来。
道旁的梧桐树早被秋风剥去了大半叶子,只剩几片残叶还死死扒着枝桠,在穿堂风里抖个不停,每一次晃动都扯出细碎的声响,像濒死的鸟,在做最后的扑腾。
下午两点,他站在建筑馆四楼走廊的尽头。
403室的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糊了一层纸,看不清里面。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
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图纸。他抬起头,看到林予安,笑了一下。跟平时那种慈祥的、长辈式的笑不同,更淡的、像是程序里设定好的表情。
“小林,坐。”
林予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皮的,坐上去有点凉。桌上放着一杯茶,热气从杯口往上冒,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淡淡的雾。
“项目第二轮修改下周截止,你那边进度怎么样?”
“最后一张图,在收尾。”
周明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
“有件事想跟你说。”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院里明年有一个公派留学的名额,去英国,一年。我想推荐你。”
林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为什么是我。”
“你的专业能力是最强的。”周明远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而且你跟我做项目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对你的水平很清楚。”
林予安静静望着周明远。周明远那双眸子中流露的神态,他再熟悉不过。温和只是外衣,内里裹着极强的掌控欲,仿佛所有退路都已被提前封死,只等着他乖乖应允、俯首接受安排。
“我需要考虑。”林予安说。
周明远笑了一下。“行,你考虑考虑。但是别太久,名额有限。”
林予安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
“小林。”
他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留学推荐表,你填一下。不管去不去,先填着。”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没亮,这段路灰蒙蒙的,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林予安走得很慢,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像一个人在心里反复叩问同一扇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
瓷砖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后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这双手画过很多图,画过那座被周明远拿走的设计稿,也画过海边小屋的草图。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周明远说的那句“你的专业能力是最强的”。这句话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让林予安觉得像吞了一颗钉子。他说的是实话。正因为是真的,才更让人难受。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沈知行发的:“你今天怎么不回消息?”
林予安看了一眼时间。上一节课到现在,他确实一直没看手机。
“刚才在忙。”
“忙什么?”
“周明远找我。”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沈知行的电话打了过来。
林予安接起来。
“他找你干嘛?”沈知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
“说有一个公派留学的名额,要推荐我。”
对面沉默了两秒。
“去英国?”
“嗯。”
“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要考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林予安听到沈知行的呼吸声,很轻,但很稳。然后他开口了。
“那你怎么想的。”
林予安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小块亮斑,像一枚被遗忘的硬币。
“不知道。”
“你想去吗?”
林予安想了很久。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地面爬上墙壁,又从墙壁缩回窗台。
“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沈知行没有追问。
“你吃午饭了吗?”他忽然问。
林予安愣了一下。“没。”
“我在你学校附近。出来吃饭。”
电话挂了。林予安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结束通话的界面,站了两秒,然后转身下楼。
面馆还是那家面馆。沈知行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的碗冒着热气。他看到林予安,朝对面扬了扬下巴。
“给你点了,牛肉面,微辣。”
林予安坐下来。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吃了两口。
“不好吃?”沈知行问。
“好吃。”
“那你吃这么慢。”
林予安没回答。他把面在碗里搅了搅,又吃了一口。沈知行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放到林予安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
“吃不下那么多。”林予安说。
“你太瘦了。多吃点。”
林予安没再说话。他把那两块牛肉吃了。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淡刚好。
吃完面,沈知行付了钱,两个人走出面馆。天还是灰的,但没有下雨。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沈知行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
“那个留学的事,”他看着林予安,“你自己想清楚。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
林予安看着他。梧桐树的光影落在沈知行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你不是说看不下去我被欺负吗。”
“那是两回事。”沈知行说,“你被欺负,我帮你还手。但你想去哪里,是你的事。”
林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蹭了一道污痕,鞋带系得很紧,是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系的。
“沈知行。”
“怎么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知行没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因为你值得。”
林予安站在原地,静静凝望着前方渐行渐远的背影。浅蓝色衣料被阵风撑得鼓鼓起伏,飘摇不定,像一面不肯安分的旗子。乱风揉乱了整头黑发,唯独后脑勺那一小撮固执地翘着,任凭风反复撕扯,始终压不下去,透着几分执拗的意味。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很淡。风吹过就没了。
他追上去,和沈知行并排走。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偶尔靠到一起。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往旁边让。
走到南门口的时候,沈知行停下来。
周明远今天说的那个留学的事,你记下来,什么时候说的,怎么说的,都记下来。”
“记这个干什么。”
“留底。”沈知行说,“万一以后用得上。”
林予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沈知行转身往路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林予安。”
“嗯。”
沈知行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那件卫衣,不许弄丢。”
“不会。”
沈知行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朝林予安挥了一下手。
出租车开走了。车身的颜色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直至消失在视野里。
林予安站在南门口,把手插进口袋。
之前那颗糖还在。他把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转身往校门走。
梧桐枯叶还在零零散散地往下飘落。他缓步走到这棵老树前,顿住脚步,抬眼向上望去。整株树干已经只剩零零散散的几簇,唯有树梢顶端,还悬着寥寥几片残叶,在冷风中来回飘摇、左右晃荡,执拗地不肯随风离去。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回到宿舍,林予安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写的是“记录”。
他在下面写了第一行:周明远公派留学推荐,时间某月某日,地点办公室。
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他说我的专业能力是最强的。
他把文档保存,关掉。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条裂纹还在。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去了英国,沈知行的照片还能发给他吗?
那个名为“别删”的文件夹里那些照片,他还能看到吗?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亮。
他盯着那片光亮,直到它渐渐模糊。
意识沉下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一句话——沈知行说的:“因为你值得。”
那句话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像一盏灯,然后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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