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维修店在屏东路尽头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水果店和一家房产中介之间,招牌上的字褪了色,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林予安上午十点到的,老板说要等两个小时。
他就在附近转了两圈,在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初秋的太阳还有些刺眼,水泥地面蒸腾起热浪,模糊了对面街道的轮廓。他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周明远那句话还挂在耳边:“你还年轻,机会多得是。”
不是的。他想反驳。不是机会多少的问题,是那些画出来的线条,每一根都是他自己。它们被别人拿走的时候,像从身上剜了一块肉。不会死,但会疼。
从小到大,他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情绪咽下去。外婆走的那天,他没哭;高考出分,他没笑;现在设计稿被剽窃,他也没闹。他像一个密封的罐子,把所有声音都关在里面,时间久了,连自己都忘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手机修好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
老板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亮了,熟悉的壁纸——一张建筑手绘草图,是他自己画的。他划了几下,功能正常,只是有些数据丢失了。
他第一个动作是打开通话记录。
昨天的记录还在,但昨晚沈知行拨过来的那个号码——因为当时他手机进水关机,来电记录根本没有保存。他存过沈知行的号吗?没有。他只记得沈知行报了一遍,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记住。
他翻了通讯录,从头到尾,没有“沈知行”三个字。
只有一个“周明远”,一个“苏晚”,几个同学的号码,再无其他。
林予安握着手机,站在维修店门口,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晒得他后颈发烫。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连那个人的名字都记不全?不,他记得,“沈知行”,三个字,每一个字都知道怎么写。可号码呢?十一位数字,像被雨水冲散的墨迹,在他脑海里只剩下模糊的痕迹——139,后面是什么来着?开头可能是139****5678?他使劲想了想,只记得有几个重复的数字,但顺序完全乱了。
他用排除法试了几个组合,拨出去,要么是空号,要么是陌生人的声音。
“喂?哪位?”
“对不起,打错了。”
这样重复了七八次,他放弃了。
也许沈知行会打过来。
这个念头让他稍微安了心。沈知行说过“明天联系你”,他手机现在通了,只要等着就行。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学校走去。
这一等,就是整个下午。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陌生来电。
林予安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建筑理论的书,从下午两点看到五点,一页都没翻过去。手机就放在书边上,屏幕朝上,他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
没有来电。
没有短信。
他甚至去翻了一下运营商的服务短信,确认手机没有欠费停机。
一切都正常。
不正常的是,那个人没有联系他。
五点十分,苏晚发来一条消息:“手机修好了吗?”
林予安回:“修好了。”
“那个你要找的人联系你了吗?”
“没有。”
“你确定你没记错号码?”
“不确定。”
苏晚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包,又说:“也许人家今天忙,晚上就打过来了。”
林予安没回。
他合上书,走出图书馆。傍晚的校园被夕阳染成暖金色,梧桐树的影子交错纵横,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铃声清脆。
他忽然想起昨晚沈知行说他“需要被照顾”时的表情。那种认真里带着点心疼的眼神,他不曾在任何地方见过。那个人像一个误闯进他世界的闯入者,留下一地狼藉,然后消失了。
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
也许“明天联系你”只是一句客套话。
也许那台相机根本不值得他花时间来找一个连号码都记不住的陌生人。
林予安停下脚步,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了看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
那台相机,就算赔,也不过是几千块钱的事。他可以主动找沈知行,可他找不到。他可以等着沈知行来找他,可对方没有来。
也许这就是天意。
让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回到各自原来的轨道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朝宿舍走去。
晚上八点,他洗完澡出来,手机终于震动了。
他几乎是冲过去拿起来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
他接起来,心跳有些快。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但不是沈知行。
“您好,请问是林予安先生吗?我是摄影器材店的,您之前在我们这里咨询过相机维修的事情,我们现在有活动……”
“不需要,谢谢。”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
手机弹了两下,屏幕灭了。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舍友回家过周末了。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楼道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地消失。
他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沈知行在雨中的样子: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还有他认真干净的眼睛。
他说:“林予安,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别一个人站在这种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一个承诺。
承诺过的事,怎么能不算数呢?
林予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棉的,洗过很多次,有洗衣粉的味道。他忽然想起昨晚沈知行身上的味道,雨水、泥土,还有一点点不知道是什么的清香。他当时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那是他第一次和一个陌生人靠得那么近。
也是第一次有人为了他,摔坏了自己心爱的相机。
深夜十一点,手机又震动了。
林予安几乎是瞬间拿起来的。
是一条短信。
他点开,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八个字:
“我是沈知行,明天见。”
林予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沈知行。
他没有忘记。
他几乎是颤抖着回了过去:“好。在哪里?”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送达。
但对方没有立即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林予安握着手机,等待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
它始终没有来。
十分钟后,他忍不住又发了一条:“你相机多少钱?我把钱转给你。”
发送。
已送达。
依旧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半小时,手机安安静静,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林予安把手机放在枕边,关掉台灯。
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想着那八个字。
“我是沈知行,明天见。”
他说明天见。
没有说几点,没有说在哪里。
可是他说了“明天见”。
那就一定会见。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亮。林予安盯着那片光亮,直到它渐渐模糊,变成一团白色的雾。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手机就握在手里,屏幕朝上,像一扇等着被敲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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